阿弘是被闹铃吵醒的,迷迷糊糊摁掉后,又和残存的睡意苦苦搏斗了很久。
床好软,被好柔,空调徐徐送风,屋中充斥着植物清新爽利的味道,即便建在深山之中,室内却依旧保持着适宜的湿度,实在让人挑不出分毫错漏。
“……果然是有点东西在的。”阿弘嘟囔着摸索手机,看了眼时间,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
手机熄屏前精准显示时间已是八点四十五分,距离早餐结束只有十五分钟。
他飞速洗漱一番,勉强打理出个人样,火急火燎冲下楼直奔餐厅的方向,差点撞上一个穿着粉围裙的姑娘。
“抱歉,我来晚了。”阿弘看了眼姑娘的工牌,写着“采薇”两个字,“早餐已经结束了吗?”
被冷不防一问,本在干活的采薇先吓了一跳,后才眨着眼指了指里面:“按照老板的嘱咐且留着一份呢,只管进去拿就行,不够的话告诉我们。”
阿弘松了口气,挤出个十分清爽的笑容:“谢谢小姐姐。”
采薇耳尖红红,推着餐车赶忙脚底生风地跑了。
早饭都是寻常几样,中西式各留一份,不出错,不出挑,但绝对量大管饱。
阿弘正喝粥,眼前突然投下两大片阴影,他迟疑抬头,却一口粥差点没直接喷了出来,只见昨日帮忙提行李的两个大汉正穿着和采薇如出一辙的粉色围裙,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那围裙显然是小姑娘的尺码,穿在他俩身上足足小了好几个号,更勒得壮硕胸肌呼之欲出,肩臂块垒分明。
这次阿弘看清了两人胸前的工牌,一个刀疤脸叫莫杀,一个黄毛男叫莫阿金。
两人一个手拿小菜,一个手拿豆浆,重重放在桌子上:“客人,你的早餐。”
阿弘:“……”
任谁一大清早被两个壮汉这么盯着都食难下咽,阿弘头皮发紧,试图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G...GoodMorning?”
莫杀:“啥意思?”
莫阿金:“在问你狗的猫呢,笨。”
莫杀想了想,应该在遛弯。但这话显然没必要告诉外人。
一阵铃响,餐厅的门又被从外推了开。
这回进来的是一脸还没怎么睡醒的穆玄英。
穆玄英被折腾了半夜,困得哈欠连天,可看清穿着粉色蕾丝围裙的俩人,睡意还是瞬间消散了大半:“你俩……”他宕机的大脑许久才醒转过来,自己和莫雨昨日刚祸害掉了两人最后一套工服,赶忙一拍大脑道,“嗨,昨天刚去给你们买了新的,忘记让蓉蓉交给你们了,这事闹的……快去换了,别把客人吓着。”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原本黑如锅底的面色都好看了许多:“那就好那就好……”
老板的早餐规格显然跟住客有别,只见两人不知从哪变出个餐盘,有三文鱼有太阳蛋再配一碗热牛奶,营养价值直接拉满。
穆玄英接过,顺口问了句:“雨哥呢?怎么没看见他人?”
莫杀如常开口:“主……”莫阿金捅了他一肘子,原本的“主子”飞快变了调,“主……人遛弯去了。”
一直在几人身后默默扒饭尽量降低存在的阿弘终于还是喷出了一口粥,一边狼狈擦嘴一边内心不住嘀咕,川渝小0果然名不虚传。
穆玄英倒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见阿弘手忙脚乱地将餐盘归还,还热心招呼了句:“不再吃点吗?”
阿弘忙道:“不了不了不了谢谢招待真是震撼美味。”
想着急需找些什么洗一洗刚才辣眼睛的画面,和同样被冲击的心灵,阿弘一步不敢多待,匆匆从偏门离开,没几步,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昨日没有发现的庭院。
这座民宿与多数讲求风水与对称的住宅设计都不相同,庭院非在中心,也不是南北朝向,西边灰墙长廊四角四方,将庭院很好地收拢其中,里面没有亭台楼阁,却有花香鸟语,几棵长势分外好的桃树犹在反季开花,明媚灿烂,难免让人生出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阿弘不自觉沿着庭院漫步,长廊内侧悬挂着几幅巨大的水墨画:水车荷塘、稻浪梯田、农舍炊烟……皆在青山掩映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沿着巨画走过,竟然还能嗅到丝若有若无的稻香。
“这才是真正的‘稻香村’……”他喃喃道,旋即目光又被田垄中一个年轻男子吸引。
画中村民颇多,垂髫稚子成群结队放着纸鸢,鹤发老者榕树下会棋语闲,可无一不是潦草勾勒形貌,唯独这个男子,五官清晰,形神兼备,美得动魄惊心。
不知道是哪位大家的笔墨,竟然能画出这样世所罕见的美男子。
阿弘这么想着,却忽然瞧见画中人偏了偏头,原本平视前方的眼,正透过画纸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大步,重重撞倒了一团软云。身后马上传来一声痛呼:“哎呀……”
坏了,这是撞上别的住客了!阿弘赶忙转身,正对上对方抬起的双眸,又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身着粉裙的婀娜女性,罥烟眉,多情眼,粉腮玉貌,我见犹怜,倒真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味道。
阿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小、小姐姐你没事吧……”
粉裙女眉头微蹙,抱怨道:“你这人,好好的突然后退什么,撞得我好疼,脚都动不了了。”
阿弘这才留意到她脚边还落了一柄锄头,说不准自己刚才莽撞弄掉了锄头,还不小心砸伤了对方。
可是,在这里住宿的大多是游客,谁会带一柄锄头进山??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他双手合十不住道歉,“这附近有没有医生?我去找人来帮你看看!万一真是弄伤了骨头,就轻易不能挪动了!”
粉裙女看他满头大汗,突然噗嗤一笑:“我没那么大的事啦,只是刚才摔了一下,好像有点扭到脚了。”
她这么一笑,春山绝艳,灿灿生光,一庭桃花也黯然失色。
粉裙女道:“可惜我现在脚扭到了,肯定没法打理这些桃树了,你要真有心道歉,就帮我去松松土,捉捉虫吧。”
阿弘意识到对方应该是老板雇佣来打理花草的专业人士。他挠挠头,有些为难:“可是我不会啊……别再把树弄死了,这么稀罕的品种,老板非杀了我不可。”
粉裙女一双手已超绝不经意搭上了他的肩头:“怕什么,我教你啊。到时候他要责怪,你把责任全推给我就好了。”
阿弘面红耳赤:“这怎么行呢!不能让女孩子帮自己顶锅的!”
“你人还蛮好的嘛。”粉裙女笑道,“你叫什么呀?我叫宓菱,你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
被美女这样对待,阿弘已经完全进入了阿巴阿巴的状态,只能晕晕乎乎任她搭在肩头引路,左脚绊右脚地扛着锄头走进中庭,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没多久,莫杀从转角走出来,敲了敲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少爷,人走了。”
画面微光一闪,先是探出只手压向画框,下一瞬,画中黑衣长发的俊美青年如同只巨鸟轻盈翻窗而出。
这样大变活人的场景,自然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莫雨把手中一缕稻穗递给莫杀:“今年的白穗有点严重,一连几片都是这样,但我仔细检查过了,不是虫害,也没有瘟病。”
莫杀接过,认真嗅了嗅,又搓了搓,才琢磨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和土壤与肥料有关?”
“往年施的肥料今年突然断了供,新的或许比例不对,所以才会出现白穗的情况。”
“不排除这种可能。”莫雨点点头,一边沿着回廊往前台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摘手套,“果然,这种事还是和你商量着有用。不像莫阿金,只有吃的时候最来劲。”
他走着走着,沉沉目光忽偏向庭院。莫杀飞快捕捉到:“有桃树精在,这些凡人发现不了什么的。”
“好奇心这么重。”莫雨轻笑一声,把手套抛给莫杀,“小心被留下来做花肥。”
溜达回前台时,穆玄英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忙着给新的客人办理入住。这次来的是一老一少,模样瞧着像是母子俩。男人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即便一身休闲装束也难掩斯文秀气,此刻小心扶着年迈的阿婆在一旁的沙发坐下,又千恩万谢从格外有眼力见的蓉蓉手里接过热水,递给母亲。
莫雨见穆玄英皱着眉头,半天不见松解,无声无息挪了步子,一看显示屏,霎时明白了他的顾虑。
“宋先生。”穆玄英犹豫道,“阿姨腿脚是不是不太便利啊?”
对面的男子一愣,忙点点头:“是啊,老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