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7年8月10日晚23：19

因为任务出现伤亡，追踪田柾国的线索在机场高速之外彻底丢失，闵玧其被临时召回了东瀛国的基地。

在基地里，见到渔夫被抓回来时，他并不意外。有少将出马的任务，几乎没有办不成的。这些年来，他就没有见过对方在哪次任务中失手过，顶多会因为下属办事不得力，处理得麻烦了点。

出于更加稳妥的考虑，原本这次通缉田柾国的任务高层也希望交由少将之手。但少将对这种陪人玩躲猫猫的游戏并不感兴趣，也并不觉得田柾国这家伙值得高层如此紧张。或许是因为当年亲临选拔现场时，他对田柾国的初印象就不算好，又或者是别的原因。即便是后来共事过一段时间，少将本人也并不觉得田柾国是个值得被重点关注的对象。这一点，不只是闵玧其，许多人都有目共睹。

早在田柾国刚刚完成改造那时，郑号锡就在某次研讨会议中表示过他的消极态度。

那次会议中，高层就“是否将田正衔之子田柾国吸纳进ACE部队”这件事产生了些许分歧。以朴载胜为党首的人是这件事背后的主要推手，其中也不乏出于党派之争反对这回事的军官。向来处在中立立场的郑少将在听了双方两个小时废话般的争辩后脸色臭到要命，始终一声不吭。直到最后不得不表态的环节他才开口，难得没有惜字如金，说了一大通话：

“即便这家伙失忆了，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能像白纸一样被你们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军人，更何况是原本就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改造人。”

“善良、软弱和仁慈。”

“在我看来是天性——天生的性格。摆脱不掉。有的人生来就冷血，不懂同情，这样的人，没有人教，天生便适合做武器。与此相对的，有的人生来就大脑构造不一样，同理心泛滥，不适合成为军人，即便是回到婴儿时代开始教导，他也无法变成前者。即便成为了，也只是暂时。所以……随你们的便。ACE既不多他一个也不少他一个。”他冷笑一声，摘掉帽子打算离席，“出了事最后别喊我收拾烂摊子就行。”

尽管会议那天没有人反驳少将，表决最终还是通过了。

闵玧其在一旁旁听，被点到，让提几条看法。他没看法。他想了想，大体上赞同郑号锡的说法。

在ACE里，真正适合做武器的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像朴智旻那样天然脑袋少根筋，会同情别人死转头却又不当回事儿，会哭会闹会难过；而另一种，则是像郑号锡这种人，冷血到极致，杀起人来不眨眼，情绪波动几乎没有。能见到的最生动活泼的少将其实是在他发火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因为嫌人麻烦、蠢笨。

这两种人都很少，尤其是前者。闵玧其自认为自己更接近后者，但和少将比，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刚加入ACE的一段时间里，他还隐约觉得自己和郑号锡有些像。不论是与人往来疏离冷淡的性格，还是平日处理任务的高效作风上……不过到后来，他便完全不觉得自己跟少将是同一种人。

尤其是，当他知道那人在很小的时候便手刃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之后……

其实，ACE里遍地都是怪物。

这样的身世本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每个来到这里经历过非人选拔和改造还能留下来的人都不可能是正常人。不论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闵玧其又不由想起田柾国。如果田柾国没有失忆，他几乎无法想象那小子会在军队里脱几层皮才会被塑造成那些将军们真正想要的样子。

或许中途就死了。自杀或者被处死。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在基地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郑号锡，闵玧其有些奇怪。毕竟那个半死不活的逃犯同伙都被空运回基地了，点名道姓把他叫回来的少将竟然还没回来，倒是有些意外。

是中途有别的任务耽搁了？

闵玧其靠在基地入口的走廊盯着自己的通讯器发呆。没过多久，基地大门开启，少将风尘仆仆，姗姗来迟，刚一见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闵玧其行礼后健步跟了上去。

郑号锡一边整理着着装，一边快速说道：“回传的作战记录里说，054号是遭到精神操纵后失去意识从飞机上摔下来的，当时加上你，在场有十三个改造人在机场外围的高速公路上围堵他。是吗？”

闵玧其：“是。”

郑号锡：“你的意思是，他一个人控制了十四个受过专业训练的a级精神力者，然后还在一公里之外让我方损失了一名狙击手。”少将忽然停下步子，闵玧其反应很快，脚步也立马停下了。

不出他所料，少将的脸色已经黑到极点。

“你是打算让我帮你出一份可行性报告？闵上校，要不要你自己再念一遍这种记录，听听有多荒谬？”

“虽然……但记录里写的……的确属实。”

“那你该好好问问你带的那群人，还有你，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了。”郑号锡毫不客气道。

闵玧其哑然，一时无法反驳。

身份验证通过，厚重的钢制大门自动开启，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了一个崭新空间。房间的正中间赫然是一个放置在下沉空间的巨大胶囊仓，连接着许多晶莹剔透，正闪动微光的缆线，庞大的机器发出低吟，四周还有不少身着白色保护服装的实验员和医生紧盯着头顶悬挂的屏幕，神情专注，偶尔还有人在记录着什么东西。

见到郑号锡和闵玧其到来，一个负责人上前行礼主动说明了情况。

“俘虏已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我们正在破译其精神海中的记忆编码。不过，由于其曾经受过专业训练，所以预计还需要五个小时才能彻底读取完所有的记忆图景。”

郑号锡：“太晚了。五个小时，那家伙都能转机搭上去西伯利亚的飞机了。”

负责人点了点头，面露些许难色：“的确。不过，我们的研究人员也给出了一个保底方案，可以尝试先破译最关键的记忆片段，不过成功率不稳定，也有可能会导致其他的记忆片段遭受损失。”

郑号锡：“给我准确的数字。”

负责人：“破译需要1个小时，成功率……60%。”

郑号锡：“太慢了。”

他解开自己的战术手套丢给闵玧其，抬脚低头迈入了下沉的实验区域。

“停下。我亲自来。”

声音不大，每个人闻言都立刻关停了手里正在运作设备，默默退了出来。

郑号锡从实验台上取下两条电极，一只贴在太阳穴上，一只贴在了左手手腕上。

“再给我找两条生物流光缆。”

闵玧其早已准备好，递去两条缆线。负责人将舱室开启，冷气冒出，将两条缆线的另一头接入了舱室的接口。

负责人：“少将，请注意安全。”

这是打算亲自直接入侵一个a级精神力者的精神海，读取对方的记忆信息。

一旁退开至安全区的实验人员脸上无一不露出惊喜和期待之色。这位少将是联盟中数一数二的顶尖精神力者兼改造者之一，在基地中嫌少有能看见他调度精神力的机会。这种a级精神力者直接入侵另一个a级精神力者的精神海掠夺信息的实验也是少之又少，因为危险程度极高，一不小心就容易两败俱伤。这需要入侵者具有强大的意志力和控制力，能够保证自己不在对方如迷宫一般的精神海中不迷失方向，同时记住毫无厘头的记忆碎片并串联成线。如果被入侵者是处于清醒状态的，很有可能会发起反击。但现在，刚刚被抓回来的这个俘虏现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一个心脏还在孱弱跳动的躯壳，精神海尚未死亡，总体上来说，入侵危险程度并不高。

现如今，破译记忆信号编码的技术虽然已经有所突破，但比起a级精神力者的信息处理能力尚且存在差距。所以，现在显然是一个绝佳的实验机会。所有人都会记录下待会儿的数据以用于后续改进破译程序。

闵玧其帮助郑号锡调整好了外配设备。他原本想说让他来也可以，但看郑号锡严肃的表情，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郑号锡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也只是简略道：“你现在在我这里信任待估。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闵玧其点了点头，不论怎样，这次任务出现人员损失有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没有置喙少将的决定。

“各单位人员注意，三十秒倒计时准备。”

闵玧其退出了下沉空间，透明的屏蔽玻璃缓缓降下。少将漠然的双眼中逐渐亮起了银灰色的光芒。

他和大多数人一样，转头看了房间墙壁中央的屏幕。

特制的生物流光缆能够从a级精神力者身上实时接收并转码信号。简单来说，少将能将寻找到的有用的记忆片段通过光缆存储为视频数据。

刚一开始，屏幕上画面在快速不停地闪动，大约十分钟后，画面骤然放慢了下来，不过还是跟开了十倍速似的，周围人原本还在好奇少将到底看到了些什么，最后实在只能放弃。然而，没过两分钟，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与此同时，俘虏的生命体征也在刚刚彻底停止了。

所有人都立马去关注郑号锡的状态，生怕出现什么问题。

但少将看上去状态平稳，只是表情阴沉得像幽深潭水。他拔掉了传输光缆丢到地上，暂时停止了记忆读取，屏蔽玻璃重新开启。

精神力传音至闵玧其耳中：

“让其他人出去，你留下。”

闵玧其传下命令，其余人很快就退出了房间。他不由攥紧手掌，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郑号锡迈步走出了下沉空间，手指敲动着手环，发布了新的命令。

“010号、019号、023号……”他一连点出了10个ACE部队的成员，又发送了一个精确的坐标，“等着他来，不着急，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