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我也恨你。
恨爱你的我,恨不爱我的你。
强掳走你和平、美满的命运。
嫉妒你被爱环绕的家庭。
把项链碾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从此以后只敢做在暗地里窥视的小鬼和幽灵。
“我走了。”
眼看着小田柾国在医院昏迷之后被联盟军带走。
金泰亨知道,接下来他已经不再合适陪田柾国再“见证”这一切了。
他没有去看田柾国的表情,他想知道却又不敢面对。临近悲剧重演的关头,他才开始后悔到来,迟迟不走,犹如在给他和田柾国两个人施加酷刑。
他转身要钻进虚无中去了,一股不容他逃走的力量却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意识体之间愈发真实强烈的触感提醒他,他们的“连接”已经变得很深了。
“走什么?”
男人的声音犹如刚被碾过,嘶哑又低沉,克制又隐忍。
金泰亨不得已对上田柾国通红的双目。
刚流过泪,泪还没干。
实际上他也早已决堤。
悲哀的情绪有如弹簧在他们之间来回震荡,早已分不清来自于谁,早已不分你我。
“留下来。”
田柾国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金泰亨深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已经开始颤抖:
“我怕你……我怕你等会儿……”他无声自嘲地笑两声,“看见我在这里会更……”
田柾国咬着牙:“不是你自己要来的么?不是你自己想让我看到这些的么?现在知道怕?现在才知道要逃?”
“我……”
金泰亨捂着脸,泪水浸透掌心的纹路,无法再在这人面前自已。
他几乎想给田柾国下跪。这种罪恶感田柾国还不懂,但马上快了。他马上就要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跑了……
田柾国手腕翻转,用力地抓住了金泰亨的手指,用精神力锁住对方,不准他私逃。
已经知晓结局的电影仍然在放映。
那带冗长的胶卷沾上血色后逐渐开始褪去天真幸福的颜色,裸露出残忍痛苦的底片。
足够长的时间里,田柾国已经冷静下来,逐一将曾经从战友口中听闻过的事迹对接上回忆的剧情。
尚未迎来的,母亲的死亡,有如达摩克里斯头顶的悬剑,令他恐惧,却又不得不再次面对。
坐在轮椅上的,虚弱衰败的女人被推到他面前的时候,田柾国却溜了号,在抽离地想:
这一切有意义吗?
他所一直在找寻的,真相,真的有意义吗?
已经无法再改变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弄懂这一团迷雾,真的有意义吗?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脱力地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他在最后一刻抱住我的头,不忍心让我看到那最残忍的一幕但没用的金泰亨。
没有用的。
我们都看到过了。
它发生过了。
所以没有用的,金泰亨。
你又得逞了。
不论是想让我回到你身边还是让我理解你的痛苦根源又或者是想报复我对你的恨,你都做到了,金泰亨。
你每一次都做到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世界再次坍塌。
电影的结局原来并不在这里。
他们的人生还在无情的时间里刻不容缓地放映着。
一切还在滚动。
正向着下一场悲剧滚动。
但已经切换了主角。
那个主角在田柾国的电影里扮演恶人、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在自己的电影里扮演受难者、可怜小孩和孤儿。
“对不起……”
他的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
可自己的人生里却连个可以被怪罪的人都没有。
从没有人为他所遭受的命运道过歉。
田柾国最后仍然没有推开抵在他肩膀上彻底失控、哭泣的金泰亨。他合上酸痛的眼,麻木的双臂犹豫很久,最终,最终还是艰难地抬起一点,将怀里的人一点一点搂紧,却再也说不出那三个字了——没关系。
紧接着,他不由这么嘲讽地想——他们两个,现在到底是谁该更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