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灰，蒙着一层梦境般的迷雾。一辆行驶其中的火车载着他的命运线，在寒冷的冬季驶向北国。

街边的一块路牌弗一出现，田柾国就认出了这里，他在这一场漫长的回忆梦境中“回”到了属于童年的中立区。

见到的景象不比他在战火中见到过的好。

甚至让他有种陷入时间循环的短暂错觉。

他从一场战争刚刚结束的时空中来，现在被迫回溯到了上一次停火的时间线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百废待兴的迹象，灰扑扑的面孔上除了麻木不仁就只剩下警惕惶恐。

他极其想把这些故事和Army口中说的对应上，但他发现一切都要更压抑、更黑暗、更恐怖许多。

枪械还没被清剿干净的第一年，草芥人命的强盗横行霸道，街上的人只能卖一些手工业品和简单食品，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谋生的机会。后来联盟派来了驻军和商队，秩序这才逐渐重建起来。

田正铉给母子二人留下了不少钱安顿生活。但姜植泫仍然坚持出门寻找谋生的出路。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女人。

因为容貌，她刚来到这条街上时就被人记住。一个外来的有钱人，尤其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在这条街上无异于一块流着肥油的肉。所以她必须扔掉干净的裙装和往日的体面，伪装成为钱所困的难民融入其中。

但怎奈命运巨变敲下的巨锤不只是引发阵痛，更在她的骨头里落下长此以往的痼疾沉疴。不安、煎熬、紧张的情绪反复在她濒临断裂的紧绷神经上拉奏，日渐将她推向崩溃边缘的理智防线。她仍然和以前一样忧虑重重，但程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自小田柾国某次在街上差点被人掳走之后，她就再也不允许田柾国自私出门。

来到中立区之后，缺乏营养的小田柾国长得很慢，在街上几乎没有认识的朋友。有机会出门时，他总是乖乖地跟在她的母亲身后。姜植泫不允许他和别的同龄孩子交友，总担心这些小孩是人贩、毒贩派来在街上散播病毒的传染源。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对的。这里的小孩年纪轻轻就沾染上不良嗜好，把烟头和酒罐当吹嘘资本，把骚扰女人当饭后游戏。他们眼中的世界只有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懵懂又无知，混乱又邪恶。

冬天的时候，姜植泫甚至觉得这里下的雪都是脏的。

直到某个人物的到来，这段倾倒般极速流动的回忆才突然变得粘稠缓慢起来。

身处其中的田柾国还不知什么时刻将来了，坐在街巷的墙头为偷溜出门，偶然英雄救美反倒被人欺负的小田柾国叹气。心想，要是遇见现在的他，这群小孩儿恐怕隔着条街就会乖乖绕开他。他无法为过去的自己伸出援手，但也不禁心疼和担忧。被打一身伤回家，小田柾国肯定还会被姜植泫教训一顿。尽管做了好事，却将其他人遭遇的不幸转嫁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觉得这个自己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地善良，忍让却不软弱，害怕却又勇敢。

正当他心忧之际，墙头上，他的身边忽然多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金泰亨面带微笑地和他打招呼，坐在了他身边。

“真巧。刚好我也想好好回味一下这时候。”

时空中多了一个和他一样同样以意识体存在的旁观者。

“……”

这个金泰亨似乎和他在同一个维度。对方伸手推动他的脸颊，真的碰到了。当然，也不排除那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

“专心点。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正要问金泰亨什么重头戏，忽然，墙头上忽然又多了一道身影。

怎么还有人来？！

不对……

田柾国定睛去看，那分明就是在现实中存在的背影。一个大约10岁左右的小孩，微卷的头发光泽乌黑，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羊皮小靴上泥水不沾。一个灰暗画布中的明亮身影，突兀又惹眼，仅仅只是几个简单走动，举手投足间就散发出天然的逼人贵气。

田柾国彻底怔了。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身处往日时空的孩子像是忽然受到什么感召，插着兜，脸侧了一下，而后真的转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警惕的观察视线穿越田柾国的身躯，田柾国却真真正正看见他的脸。

那张稚嫩的脸上，张扬、傲慢、矜贵的神色比他所认识的金泰亨更加耀眼、逼迫。

彼时还不会伪装，又或者是无需伪装。没有弱点，所以毫无掩饰，无所畏惧。

真正的金泰亨看见那个自己，嘴角却牵起一抹浅淡、嘲讽的微笑。

小金泰亨将棒棒糖咬碎在嘴里，扔下纸棒，跳下墙，巷子里欺负小田柾国的人就都倒下了。

小田柾国慌忙间抓住了救星的脚踝，小金泰亨被绊倒在地。

他说，对……对不起……我本来想和你说一声谢谢的。对不起。刚刚谢谢你。

他说，一开始没想救你，只是路过而已。

那就……谢谢你路过。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再找到你……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这附近吗？

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不然我要怎么向你答谢呢？

那你要怎么答谢我？

还……还没有想好……不过我想我应该先记住你。

坐在墙上的金泰亨对着小孩的嘴型一齐说道：

“不用答谢了，和我交个朋友吧。”

他笑得灿烂。每一句台词，都已经烂熟心底。

“你叫什么名字？”

“田、田柾国。”

小金泰亨眯起眼笑了。

“你可要好好记住我的名字，记住你的恩人——”

“金、泰、亨。”

烂在手心的雏菊交换血色项链。

逼仄房间，冷硬床板，脱掉羊皮小靴，枕月光眠。

雨夜，剧院。交叠手掌，言无声语却作别。

敲响你的家门，我是你陌生的朋友，是心生胆怯的落水狗。

你的追赶总是令我跌倒。

又补偿我一个泥水里，困住我一生的怀抱。

雨停了，陪我走逃的夜路。

我教你扣动扳机……

有朝一日子弹穿过的，却是你母亲的身体。

哭吧！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