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还在继续快进。
“正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跟你原先提到的那件案子有没有关系。我只想听你说实话。”
“植泫,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那就是有了?!上次给你的那个芯片——”
田正铉表情严肃,皱着眉摇了摇头。
“在这之后,他们很有可能会把你带走调查。只要你咬定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为难你……”
“田、正、铉!”姜植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脸上露出哀伤失望的神色,“结婚那年,你是怎么跟我承诺的?你记性这么好,现在忘了?”
田正铉抿了抿嘴:“这件事……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我会处理好的。只不过需要时间。”
“你究竟在干嘛?能不能至少给我一点信心?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以来,几乎每隔两天就会有军官上门对家里的人进行盘问和审查?柾国现在也因为被学校建议暂时休学了。你现在跟我说,事情没我想得那么严重……呵呵,那就是还没到你觉得严重的地步,是么?”
田柾国走到卧室里,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正坐靠在门边,搅着两只小手,紧张地偷听着门外父母的争吵。
他在小田柾国面前蹲下来,想要摸摸小孩的头却做不到。
只能看着自己圆溜溜的大眼睛流出懵懂的眼泪。
他伸出手指触碰那串泪水,透明的意识体互相穿过彼此。
相隔遥远的时空,除了做一个旁观的“第三者”,他根本无法插足任何已经发生过的现实。
世界又在坍塌,重建。
他从小田柾国听见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起零碎的情节。
田正铉似乎正在秘密调查一桩利益牵扯广泛的器官走私案,这桩案子看似是由联盟军追查处置,实际上可能和某些军部高层人员有关。一场猫追老鼠的游戏在明里暗里接连不断地上演。
田正铉再一次回到家中,姜植泫见到人就怒火冲天地给了对方一巴掌。
因为她已经半年没有联系上田正铉这个人了。
“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女人声泪俱下地说道。
然而,她的丈夫这次回来也并没有带来事情已经安稳度过的喜讯,反而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尽早带着柾国离开高丽。我会安排队友在过海关的时候护送你们,现在去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只有北边刚刚安顿下来的中立区能躲过他们的追查。身份不用担心……”
这一次,女人往男人脸上出的是拳头。
“躲了整整半年,现在你就是回来给我下达命令的吗?”
男人的眼眶红了,他死命咬着后牙,拳头捏紧,恨自己没有用,恨自己到这地步,要让自己的妻儿因为他而逃亡。
“对不起。这已经……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你们的挽救方法了。”
“挽救?你怎么好意思说是挽救,还是唯一……”
“为什么你不能从一开始就考虑一下我和柾国?就为了你心目中那所谓的正义吗?!如果你今天不是我的丈夫,不是柾国的父亲,你要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我都没有任何意见。我举起双手为你的大义鼓掌。哪怕是我跟你结了婚,如果真相真的如你所猜测的那样肮脏、可恶,要我为了你牺牲,我也在所不辞。但是你现在,既没有给我一个值得相信的真相,还要让我们的孩子——”
男人突然大声打断道:“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想吗?!”
女人也厉声道:“那你就躲下去啊!你躲到天南海北去不就好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没人逼你,是你在逼迫牵挂你的所有人!”
男人崩溃地双手捂脸。他们相识这么久,这是姜植泫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男人如此邋遢、狼狈、脆弱不堪的一面。明明在军队里,或者在这世上都嫌少有人能打过他,可现在看上去却被女人那一拳打得落花流水,爬不起来了。
良久,男人才冷静了一点,跪在了地上,几乎是带着哀求地语气说道:“我的母亲已经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拿着枪差点逼着她自杀。我不想……我不能让你和柾国也走到那一步……”
姜植泫同样咬着手掌在痛哭,别过脸去,发泄般地说道:“你觉得你现在回去……他们就会放走你母亲吗?他们就会放过你儿子吗!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天真、这么蠢,要去相信他们那群没有良知的家伙。”
“事已至此,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不能看着我的母亲……为我丧命。”
“你听我说,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去处。现在北边的仗打完了,后续联盟军应该拿不下那块地的管辖权,暂时会被划分为中立区。你先带着柾国……到……”
“啪。”
一记耳光再次打断了男人的话。
“田正铉,你好样的。这就是你口中唯一的挽救方式:让你儿子隐姓埋名,从此以后就在那个永远不见天日的地方躲一辈子。你爱你母亲,难道我们就不爱你吗……”
两人都不再说话。克制、压抑的啜泣声散落一地。
成年人的对话点到为此。先前的再多怨怼、发泄,也仅仅只是为长期以来的郁结心情寻找一个出口。实际上,心脏早已在无数次对分别的恐惧想象中为今天这一日的真正到来做好准备,依旧在跳动着,人依旧要活着。
他们相爱的最后一点证明,大概就是在此时此刻都知道彼此无法改变对方已经做出的决定。
与此同时,女人的第六感正强烈地冲撞她哭到发疼的脑仁,她知道这就是生死相隔前的最后一面了。她心中长久以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块大石沉沉落下,发出令她灵魂颤抖的低吟。她对自己说,这是她自己选的,是她活该。她从爱上他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注定要把自己心脏献出去的固执军人。可她还是不甘心地疼着,最后一点幻想也被残忍抹杀。到最后,她和孩子并没有成为能够让男人从一开始就不去赴死的理由。
她恨他,也恨这个世界。恨这个连好人为正义牺牲都要被怨恨的悲惨世界。
半晌,房间的门轻轻开了。外面的房门却再次关上。男人走了。
女人从婴儿床上抱起了孩子,发现孩子不知为何也在流泪。
“Jungkook……妈妈要带你去一个……”她抽泣着,轻轻抹去了孩子脸上的泪水,“再也见不到……见不到你爸爸的地方生活了……”
真正的,这场剧目中唯一仍然还活着的田柾国蹲坐在角落里。
他感觉到泪水沾湿他的脸庞,伸手去摸,这个时空里,却连自己的一点存在都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