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金海恩回家的途中,金泰亨已经厘清了现状。他离家本就是为了摆脱金海城的监视,调查整件事的真相,以及寻找妈妈和二哥的下落。现在能收集的线索已经掌握在手中,二哥暂时在京都躲藏,妈妈也回到了高丽,他便再没必要在外躲避眼线,风餐露宿。更何况,金海恩此时来带他一起回家,必然是有她自己的打算。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与此同时,他也隐约有一种预感,最危险的对弈马上就要发生。虽然到现在他还看不清到底谁的胜算更大,但无论怎样,他都不会选择做一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
入夜,金泰亨来到医院探望金海城。他的父亲昨日傍晚才刚刚醒来,实际上他昨天才在医院里见过他的大哥。过去一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他在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还感觉恍惚。
病房里只有一个保镖。金海城正躺在病床上悠闲地翻书。
当金泰亨走近,看清金海城手里拿着的书是什么以后,他的瞳孔猛缩了一瞬。
金海城手里翻着的正是那本被金海恩放在书房里的诗集——《恶之花》。
见到来者,金海城合上书页,摘掉了平光眼镜,看向金泰亨,温和地说道:“终于肯回家了?”
金泰亨的目光还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那本书陈旧的封皮上。他僵在了原地。
金海城重新拾起那本书,翻开其中折叠的一页诗。
“好久都没这种闲下来的机会能看看书了。”
“泰亨,说出来也不怕你觉得好笑,你爸爸我以前还参加过唱诗班的排练。小的时候,我的妈妈每周还会带我去教堂祈祷。只不过,听过再多次神父的祷告,我还是不想把人生的意义寄托在无形的上帝身上。”
金泰亨缓慢地眨着眼。第一次听见父亲谈论少年往事的时刻,他感觉到异样的羞耻。他的父亲原来也会有“少年”的曾经吗?
“我的妈妈死得很早。”金海城摸索着发黄的书角,靠在病床斜立起来的靠背上,面带微笑地说道,“在海恩上高中的时候就因为癌症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初中生,远远赶不上海恩的学习速度。因为我们的母亲总是不喜欢看到她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能干,所以她们母女之间关系很不好。母亲偏心我,她也因此从小就讨厌我。十几岁出头的那会儿,她的个子长得比我快,学习的进度也是遥遥领先。那时候我甚至会有一种,她是我姐姐的错觉。”
想到那段往事,金海城竟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金泰亨倒是没笑,他只觉得金海城这副样子莫名惊悚,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他想过金海城会扇他巴掌,会勒令他滚回学校去上学,但完全没想到,躺在病床上的金海城会跟他聊起人生往事。这副模样,就好像是,他在承认他身上也有某种和出生有关的“弱点”。这不是他所理解的父亲,尽管这可能就是事实。
“泰亨,有时候我也会羡慕你们能有这么一个……对子女没什么责任心,自我感强烈的妈妈。在我看来,我的母亲实在是可怜。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被家人订下婚约,成为了攀附金家高枝的联姻工具。婚姻里一直惧怕我的父亲,不仅生了一个完全没有精神力天赋的儿子,还有一个天赋异禀,却只知道忤逆她,折损她面子的女儿。金氏本家所研究的基因药也没能治好她的病。一切都那么令人唏嘘,却被外人视作度过了养尊处优而又幸福的一生。”
金海城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现在就连我都很少想起她。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她以前的事。偶尔见到海恩生气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些事,找到理解她的理由。”
金泰亨冷淡地说道:“所以呢?说这么多,难道是想说你对我妈妈心怀愧疚么?”
“愧疚?”金海城微笑道,“要是真能这么简单地用两个字来概括我对你妈妈的感情,那才真是省心了。”
金泰亨:“愧疚,埋怨,责难,厌恶,憎恨,嫉妒。要算起来,当然不止有两个字。”
金海城:“泰亨,成年人的世界里,感情是没办法这么用词语来圈画的。”
“呵,是么……”
金泰亨下意识地还嘴,可就在下一刻,这句话的内容才好像击中了他的某一处软肋,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来某个昨晚才见过的人。
金海城:“我听说,是海恩把你带回来的。真是……我好歹也养了你十几年,也没见你能这么听我的话。她到底对你哪里好?我有亏待过你吗?”
金泰亨不语。面对这样的问题,不是他答不上来,反倒是因为他能说出太多理由,一时间挑不出几个格外有代表性的事情作为概括,于是干脆就懒得回应了。
“泰亨,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和你妈妈之间,如果只能选择一个人,你会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