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女孩朝里喊了一声,“还能自己出来吗?”
金南俊疲惫地展颜一笑:“能。”
说罢,他便从废弃仓库齐腰高的铁闸门里爬了出来。
三天前,金南俊在躲避金家死士的搜查中无意间逃到了这块与富人区紧密相接的贫穷街区。这片地区曾经是一个在战时被遗弃的开发区,与市中心仅仅只有几公里的距离,后来被政府回收用于暂时安置从边境线迁移而来的流民。战后,这里盘踞的人员则逐渐变成了一些没有工作机会的残疾人员,抑或者是,家庭中失去主要劳动力的老人、孤儿。
金南俊逃进这里的第一天就遇见了面前的这一对姐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弟弟是在几年前进入安置区时被姐姐捡到的弃婴。她们和周边的老人们住在同一栋老房子里。金氏的死士来搜查那天,在楼底下遇到的小孩正是眼前这个男孩。
“大哥哥,这碗粥记得要喝光。不然得到晚上才有东西吃了。”
男孩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比划着,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相比较而言,姐姐的声音则爽朗大方许多。
“我听说昨天晚上来的一批人搜到了早上五点才走,吓得不少老人家一晚上都没睡着觉。你倒是躲着睡得香。”
女孩撇了身旁这个个子高挑的男人一眼,不客气道:“你打算多久离开这儿?”
金南俊手里端着温热的碗,拾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喝,顿时觉得肠胃舒畅不少。前天他崴了腿,现在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往日光鲜亮丽的行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顶乱糟糟的头发和浑身上下都被泥水、灰尘剐蹭过的脏衣服。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女孩干练的眉头拧起,脸颊的轮廓格外明显,下巴尖尖的,肤色是常年晒太阳晒出来的小麦色。说起话来,总有种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强势感。
“你在这儿多躲一天,这里的老人、孩子们就睡不了一天安稳觉。即便是你帮过我们一次,我们也不会一直……”
“姐……”
弟弟用力拽了拽姐姐的衣角。
姐姐还是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总之,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下次来的时候不会把你说出去。他们开的钱可是能买下外面一套房的!你要是想继续留在这儿的话,”姐姐咬了咬牙,说道,“总得给我们点钱吧。”
金南俊无奈地笑笑。来这里第一天,他就已经发现了这条街道上有不少规矩。其中,定期收保护费就是其中一条。不过,这里的老人和小孩往往都是被欺负的那一方。金南俊碰上姐弟俩时,用精神力帮她们悄无声息地敢跑了来打劫的□□混子,他们也因此而结识。
在这之后,追查金南俊动向的死士很快就进入了这片区域进行搜查。姐弟俩将他暂时安置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废弃仓库里,偶尔会给他送来一点食物。
他们不知道金南俊到底是什么来头,只能从男人的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里隐约窥见对方身份不菲,是她们平日里都招惹不起的人。她既不敢问,也怕得罪对方。
不过,两天相处下来,姐姐看出金南俊是个很有涵养的人,逐渐放下了一点戒心。昨天搜查的队伍来时,她外出工作,到晚上回来时才知道弟弟已经见过了那群搜查者。一听弟弟说那些人各个兜里都揣着武器,还都是a级精神力者以后,她不由得心生顾虑。
“其实我也很想报答你们。只不过……”金南俊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部手机,屏幕早已黑了下去,“我身上的确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只能在这之后再弥补我带来的麻烦……我会保证的。”
“你赶紧走就是报答啦。”
女孩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今天也依旧给金南俊送来了食物和水。这几天接触下来,金南俊可以确定这俩姐弟都是心地善良之人。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是心肠不冷,也不是见利忘义的人。他不由感到点愧疚。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次他带来的是何种级别的麻烦。恐怕走在前面的这俩姐弟也难以预料到自己已经掺和进了顶级财阀继承者的明争暗斗里。虽然金南俊对那个位置并没有特别的执念,但现在他已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
在这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金海城的态度会如“斩草除根”这般决绝。但当他真正面临到这种威胁时,还是不由因那个人的无情残忍而感到悲痛。
发布会上,当他亲耳听见自己的父亲——哈……说来惭愧。现在也不能这样称呼。当他亲耳听见金氏的董事长即将公开妻子出轨生下的私生子身份时,他再一次感觉到了人生的荒谬与可笑。仿佛过去的十八年中,他的父母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能被当作要挟的把柄和复仇的工具养大,同时也能够被草率地抛弃。在众星捧月的赞美声中辛苦长大,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对得起这些期许的目光,时至今日才发现,那些目光原来也可以变成刺眼的尖刀,夺走他的尊严,夺走他的骄傲。曾经倾囊相授栽培他的,他最敬爱的人,原来也可以让他一夜之间沦为体无完肤、饥肠辘辘的弃犬,在城市的阴影里流亡……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始恨。
这些天夜里从噩梦中醒来,他只能默默苦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挺拔的脊背现如今也会为了生存而努力蜷缩。但好在,流泪并不是他擅长的事。乐观、善良的本性仍旧坚守着他的心,紧紧地保护着他,不会陷入绝望的深渊,没有走向自我崩塌的歧途。
甚至在误打误撞闯入这个全新的“第二世界”之时,他还隐约感觉到了新奇,其中夹杂着不少由于肾上腺素过度分泌而造成的兴奋感。某个被禁锢的身份解除,圈养的围墙倒塌之后,他好像这才开始重新认识整个世界——
一个充满痛苦、艰辛,需要抵命挣扎才能活下去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