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共事过？”

郑允修摇摇头，“并没有。不过，我在创世院听过他的课。当我进入金氏实验塔内工作的时候，他已经在一次实验事故中过世了。”

“我知道。当时是一位失控的a级精神力者在实验中袭击了马德里·金，当时……他的学生约当·郑也在场。”金泰亨说道，“不过，这件事的详细过程在后来的文字记录中比较模糊，家族中也有一些流言……似乎是另有隐情。”

“的确如此。当时实验室的监控设备都因为磁场暴乱而失效，现场存活的目击者们大部分都受到了磁场的影响，难以回忆起当时的状况，好几年里神智都不太清醒。只有唯一一个精神力者在当时的暴乱中逃了出来……”

金泰亨看向郑允修：“那个幸存者是约当·郑，郑文汀教授对么？”

郑允修并未偏转目光，仍旧是紧盯着实验室中某个不再运作的设备，那专注的神情像是陷入了回忆，但还在回答金泰亨的话：

“没错。后来在档案中留下的所有文字记录，都是根据他一个人的口供还原的。”

金泰亨嘴唇微张，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道：“所以，就是在这里……”

郑允修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金泰亨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

“一位声名满身的大人物，竟然如此草率地死在了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身后事也只能任凭他人胡诌。不唏嘘么？”

郑允修瞥了金泰亨一眼，金泰亨瞬间就读懂了那眼神的意味：“你也能说出这种悲天悯人的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金泰亨偷笑了一声：“医生，看来我们越来越熟悉了。”

郑允修不再看他，说道：“你猜的确实没错。约当·郑对当时的事故的确有所隐瞒。准确地说，不论是从结果的受益者来看，还是从动机出发，他都很有可能就是那场事故的谋划者之一。他本来极有可能受到联盟政府的指控——”

“可金家人选择了放过他，对吧？”金泰亨想了想，说道，“否则，即便那时候的金韩还处于起步的阶段，无法与他对抗……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是真想扳倒他，现在的金氏也并非做不到。所以，他是和金家人一起……策划执行了这场愚弄政府和人民的谋杀案。”金泰亨轻松地说道，“却把整件事伪装成了一件痛失恩师、天灾难挡、巨星陨落的意外，顺便还给金氏卖了一把惨。在那之后，金氏药业推出了两款由马德里·金弥留之际参与设计、实验的新药，消费者热情高昂，公司也顺水推舟地拿到融资，轻松上市，股价不跌反涨，一路高歌凯旋。”

郑允修叹了口气：“揣度人心、编织诡计，果然是刻在你们金家人基因里的东西，除了马德里·金。即便是不了解前因后果，你也能猜测到这种程度。”

“不仅如此。”金泰亨自信勾唇一笑：“不出意外，他的动机应该也和与马德里·金合作的精神力研究有关。不过，这也并非完全由我推断而出，我也只不过是早有耳闻。在他们以为我听不懂的时候，家里的管家和仆人有时候也会聊起这些旧事。”

“马德里·金作为划时代的基因学者，后半生始终以为人类谋福祉的伟大信条指导整个研究所的战略行动。在研究发现了‘精神体的发育情况与人类基因组中的某几个突变片段强相关’这一事实后，他就提出了一个推动人类生理结构进化的伟大愿景，‘通过基因工程技术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类后代都能够拥有显著发育的精神器官’，也就是让每一个人类都能够使用精神力。”

说到此，郑允修深吸了一口气，漠然的眼中似乎闪烁起一点憧憬的光，尽量用最精简、最低调的语言叙述出了曾经人们对那个未来世界的无数想象：

“不论是从对智力和反应力的显著提升，还是获得更加高效、迅速的信息交换方式，亦或者是对物质世界本质更进一步的理解和掌控，精神力的普及一定会给整个人类社会带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深刻变革。那时候，所有对此充满信心、怀抱憧憬的科学家们，都以为千百年来在自然选择中被造物主摆布的人类终于找到了一个主动进化的方向……”

“但最终还是发现，那样的愿景实在是遥不可及。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如此。”金泰亨出声打断了研究员的话，“在今天之前，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你们这群科研工作者竟然都是些实打实的理想主义家，甚至包括马德里·金。”

郑允修没有反驳如此尖锐的评价，甚至于说他们早就有这种自知之明也没有错：“大多数时候，没有人会花费功夫畅想与自己无关的人类未来。只不过，当人自以为接近世界本质的时候，钻营思索后得到的往往不会是答案，而是一缕在懵懂的绝望中升起的，救赎的幻觉。马德里·金，显然也在对生物进化论的过度解读中，陷入了这样的绝境。”

郑允修：“当年马德里·金的研究小组为了寻找到影响精神力表达的显著基因片段，在这里开展了长达十五年的秘密实验。对政府和民众公开的药物研究课题只是表面工作，实际上，他们申请的经费连同金韩企业所获得的一半以上的利润，都投入到了这个原本计划开展五十年以上的基因组项目中。”

金泰亨啧啧道：“这里还真是销金窟啊。所以，花了这么多钱，研究了这么久，他们到底研究出了什么成果？”

“最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恐怕就是那篇由马德里·金和约当·郑共同发表的，从理论上完全构建精神体模型的论文。与最初发现DNA螺旋结构的科学家一样，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也因为发现了精神体中液态神经的存在而彻底名扬世界，留名青史。”说到这里，郑允修竟然惨笑了一下，“但实际上，比起他们发现的另一个事实，精神体结构的拆解只不过是这个领域中迟早被人摘下的必然果实。”

“具体而言，这些精神基因实际上存在于每个人体内，但只有当基因显著表达时，此人才会成为精神力者。原先大多数学者都猜测这些基因会遵循基本的遗传规律：亲生父母如果是精神力者，那么后代也是精神力这的可能性自然更大。”

“而那个从未对世界公开的另一个事实，则彻底击碎了马德里·金，乃至世界上超过半数的基因学者们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