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南俊怔愣了大约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脸上的血色在褪去后重新爬回苍白的脸颊，紧盯着研究员的眼睛失去聚焦，正在迷茫的思绪中找寻一些值得怀疑的漏洞。

“这，怎么可能？N类药品从来都是向军部供给，这，怎么可能……”金南俊结巴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浑身脱力，“这不是荒唐吗……”

“实际上，并非你所想得那样严重。人脑内用于控制精神力调控的激素中，有一类关键成分和红冰的主要成分，也就是红麻碱，在结构和功能上十分相似。N类药物中使用的红麻碱纯度非常高，用量极少，配合某些中和成瘾性的抑制药物，服用后三小时就已经无法被检测出成分。更何况，使用药物的大多为精神力者，对于成瘾性药物的抵抗性本身就比常人要高的多。”

“……你，先别说了。”金南俊靠在床头，闭眼休息了会儿。然而，脑袋中的思绪却如旋风般摧毁了过去所搭建的认识，无数质疑一边冒出，一边又立刻不攻自破。

N类药物是金氏特效药的最主要品类。字母N意为神经“Nerous/Nerve”，根据后缀不同可以细分为D类、T类药物等，ND代表神经抑制剂，NT代表神经毒素。部分特殊的ND和NT类药物也可能出现单独代号，例如“恩典”就是D类药物的旁支。用于基因改造的“掠食者”系列，在早期归属于N类药物分支下，后单独作为一类需要纳入特殊管制的金氏特效药之一。

联盟军目前将ND类药物作为医疗用品使用，NT类药物则用于武器辅助。装填了神经毒素的子弹目前是打击精神力者和基因改造人的强有力武器。经过实验证明，神经毒素能够极大程度上抑制改造人的愈合能力，并且伤处往往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痛感。

在军部的支持下，这两种N类药物的研发愈加迅速，几乎每隔三年便会迭代一次。目前，最新的抑制剂和神经毒素分别代号为ND-3和NT-6。

令金南俊难以接受的地方在于，如此大面积的使用场景中，军部不可能对金氏使用的原材料毫不知情。这样说来，军部对于金氏使用提炼后的红冰作为原料保持了多年的默许态度，而所有士兵很有可能都在不知情地前提下接触了这些药品……

一时间，他不知如何说服自己去面对内心的惶恐和道德的约束。不过寥寥几语，他便已经感受到这其中沉重又矛盾的内容。

完全令他失措的是，这完完全全与他先前所以为的金氏，他所效忠和代表的姓氏相悖！尽管现在的口碑不好，但没人会质疑金韩药业对于联盟发展的重要性。

金氏研制的特效药曾经也在战场上救过无数伤员的命，辅助过无数骁勇善战的士兵守护自己家园的领土，也帮助过更多受到重疾打击的病患及其家庭走出命运的阴霾！

在今天之前，金南俊都对此坚信不疑！然而现在，他被培养出的批判惯性也让他客观地认识到：这栋名为“信念”的大厦必须动摇！家族利益与道德约束之间的矛盾初次显现便是如此险象环生——

等等，他为什么下意识地要形容为“初次”？

难道禁忌之下，还有更不可言说之事？

“医生……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是金氏与联盟军之间不成文的默契。那么……他们又怎么会来主动揭穿这一块丑布？这跟你提起的红冰根本没有任何联系！是借口！他们到底想要来调查什么？！”金南俊有些生气，他感觉到自己又被蒙骗了。就像过去几天里，他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三个部门主管汇报时敷衍他的美丽谎言。

对答如流的研究员犹豫了，只是用眼睛盯着少年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抱歉……董事长。按照我曾经所签署的保密协议，只有在确认您已毫无保留地为金氏献身之时，我才会告诉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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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金南俊在会议上再次提及了近半个月来的他们已经讨论无数次的议题——有关控诉书所涉药品的处理方案。除了发布公关和重新进行药检外，金氏尚且没有其他行动。

“回收出现问题的全线产品？金董事，您又在开玩笑了。”

“是啊。这份控诉书中提及的药品已经送检，结果未出，我们就先收回了产品，那就是在告诉民众，金氏心虚了！更何况，金氏的药，哪怕会有那么点副作用，那药效也是最好的。突然回收产品，您让那些病人们怎么办？”

“会引起恐慌的！董事！”

金南俊担忧道：“送检流程走完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要是出问题，现在回收也算是及时止损；要是没出问题，重新上市也……”

“金董事！这市场份额不是你想放弃就放弃，想拿回来就拿回来的！多少药业都等着我们金氏这时候退场？依我看，这封控诉书很有可能就是竞品公司的手笔。”

“没错。现在就不应该采取任何行动。这些记者找不到话题，热度很快就过去了。药监局的结果根本没人在意。”

“董事长，你也别再操心这件事了。您父亲在这之前就已经向外界表过态，这件事上我们不可能后退半步。这种恶意栽赃的手段，我们已经见过好多回了。”

金南俊被拒绝了个彻底。尽管他手握着强行推动回收药品程序的权力，然而，各方面的原因都使他犹豫。

在当上董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时，他不得不谨慎再谨慎，没能拥有像金海城一样的魄力和自信。

最终，出于犹豫还是侥幸已分不清，金南俊只好彻底作罢了先前的想法，听从了董事会中股东的建议。

会议结束时，他的额头已经蒙了一层薄汗。但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他并不觉得热，只觉得内心焦虑烦躁，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半夜回到家中时，主宅里外依旧静谧安详。偌大园林中，只有几个守夜的士兵相隔百米伫立原地。穿过花园，便能见到已经总是在亭子下熬夜用功的弟弟。平日里金泰亨会躺倒在椅子上，或是桌上看书。今天却难得一见，整个人都安静地坐在月色中打盹，像一只耍累的贵族猫蜷在搬来的躺椅上安逸享乐，身上盖了条看上去就知道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毛毯。

他没去打扰他弟弟这份闲致，回到室内，竟然发现还有人没睡。

他的生母，金海恩，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金南俊走进客厅时，她也恰好睁眼，懒懒地看向来者。

“妈妈。”

金海恩在几天前刚搬回家修养，自成人礼那天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家中见面。

“南俊，你看上去脸色不好。生病了？”

金南俊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微微摇头回答道：“没事。不用担心我。”

“你年纪这么小，公司的那群股东应该没少难为你吧。”金海恩目光停留在金南俊的眼睛上，眼下淡淡的乌青已经告诉了她答案，“现在把这个摊子交到你手里，他还真是和以前一样……狠啊。”

“谁？”

金海恩微笑：“还能是谁？当然说的是你爸。现在有空吗？不如把在公司遇到的事跟我讲讲。我虽然很多年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了，可那里有些人也算是我的老朋友，我很熟。”

“也……没什么大事。我爸让我暂代董事，这一周刚上任，股东们都不太信任我。再加上，他们这两天才知道，我爸骗了他们。既没提前告知他们这次调查会严重到联盟政府发布调查令，也没告诉他们董事权限已经实际转交一事。所以这两天的会议，已经有股东要求董事会重新投选董事了。”

金海恩点点头：“那就让他们选。”

金南俊一呆：“可是，我爸让我绝对不能在他回来之前把董事长一职交出去。”

金海恩笑道：“可现在这个位置就是烫手山芋不是吗？让他们选，未必也有人愿意出来接。他们只是找个借口，对你，或者说，对你爸表达不满。”

金南俊垂头叹了一口气：“的确。”

“所以说，让他们选。”金海恩靠在沙发扶手上，懒懒地说道，“所谓……枪打出头鸟。谁提议，谁参选，谁投票，你都记清楚了。这就叫站队。到时候啊，一打一个准。等死的鸟多了，鸟雀惊散，这片林子也就不吵了。这就叫立威。”

“南俊，权力还在的时候，枪就在你手里。可别等失去的时候再讨。就像他们一样。他们气的可不是被你爸骗，你爸的手段他们早就见识过了。他们气的是，当初怎么就没入了金海城的眼，偏偏最后被你一个小屁孩夺了权呢！”

金南俊：“可，这只是暂代，等我爸回来，我就……”

“南俊，你真的要还回去吗？这可是，金韩董事长的职位。”

金南俊张了张嘴，却没回话。

“怎么？你跟你爸签的合同里还规定了等他回来你就必须滚蛋？”

金南俊一时被他妈如此直截了当的用词所惊，竟然又愣了会儿，这才答道：“这当然没有。”

“是吧是吧。”金海恩托腮，笑道，“他这么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怎么可能在儿子面前这么‘拘’小节，那显得他多小气。但是——”金海恩收敛笑意，盯着金南俊说道，“这也不是你以为的，他选择了信任他的儿子。他只不过是在试探你罢了，南俊。”

“试探……我？”金南俊的脑海中浮现出和金海城乘车一同回家的那夜，他的父亲跟他交代了很多事，包括董事交接的流程，和接受调查期间可能会面对的各种情况，唯有“暂代”这个说法轻描淡写，仿佛是两人无需再谈的一项共识。

我有什么好试探的？金南俊虽然这么想，但也没说出口。说到底，对于他父亲不信任他这点，他似乎也早有预料，很快就接受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留在这个位置上。金南俊还没说完，金海恩就“哈哈”笑出了声。

“南俊，你真是怪可爱的。我挺喜欢。你是不是想说，可是，现在这样，我不上谁上呢？舍我其谁啊？哈哈哈哈！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