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立马抬起头:“我没要他的钱!”
声音霎时拔高了,尾音也撕裂了。
徐晨吓得眼球震颤,瞪圆了眼道:“可是你家里人已经收了。”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我要继续告他,拿了他脏钱的人也去坐牢好了!”李娜继续摇头,下颌抖擞着。
徐晨的手不轻不重地压着她,耐心轻声安慰:“小娜,我知道你难受。”
“可是这件事我们讨不到好处的。这件事已经闹得太大了,网上的风言风语会影响你一辈子的。你听晨姐的,就让张保国全权接手吧,到时候这些风声都会消失,你还能继续好好生活。”
“北上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大不了你拿着钱出国也好。人得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娜似乎被说动了,她抖擞的弧度降下来,恍惚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徐晨抓住缝就赶忙插针道:“对啊,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的。你放心吧。过段时间换个城市、换个心情,这一切就都能过去,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记得。”
“晨姐不是说,已经闹得很大了吗?”李娜道。
徐晨不由嗤笑一声,安抚似的扬起嗓子:“你放心好了。随便拉出个顶流明星的黑料来转移话题就好了。”
“一个不够就两个。不论是互联网上的网友,还是现实中的路人——他们都没什么自我判断力,只要噱头够大、料够炸裂,他们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女明星艳照门、撕番位耍大牌、恋爱曝光、出轨点外卖……这么多事儿够他们八卦,谁会管我们这种人的死活?”
说着,徐晨眼睛亮了。
瞳开见光。她的瞳孔朝外流淌,如腌制过的章鱼腿伸进白色地带。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只有章鱼腕足无形流动,濘濘蠕响。
李娜本能拱起鼻头,嗅了嗅。
熟悉的油脂味从对方的身上渗出来。女人身上的奢品香水似乎过期了,花香烂在手边,只剩下晕眩的——海骚。
“晨姐。”
“为什么?”
腕足爬不出去,被那对精细的眼球吃回去。
徐晨的眼睛转了一圈,即刻笑弯了——“嗯?怎么了,什么为什么?”
李娜的声音短促,震悚魂飞道:“你身上的味道……”
“不是人的味道。”
章鱼腕足、海蜇刺身、腌制海带,冷却的厚蛋烧。
以及,张保国的味道。
这句话抛出来,像是一面冷言冷语的照妖镜。
徐晨闻言脸色大变。她压制李娜的手掌悚然有了气力,压迫着对方,她才爬起上半身。
两人的鼻尖都能嗅到对方的味道。
不咸不淡搅在一块儿,谁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李娜,你清醒一点儿。”徐晨声音冷下来,脸也僵下来。
“不是人的是你自己。”
“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李娜张着嘴,哑然:“什么样子?”
“你现在太像一个女人了。”徐晨说话间,眼睫没有一丝动向,只盯着她。
“太像女人了,所以才会被人啃、被人吃!”
李娜:“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
“你也是女人。”
“我不是!”徐晨登时抬高鼻尖,声音也甩上去。
“我不是女人。你看看我,我只是拥有女人的躯壳。”
李娜:“你跟张保国是同类。”
“活下来的都是同类。”徐晨压低声音,道:“小娜,你清醒清醒。”
李娜摇头,她第一次用肩膀去抵抗女人的触碰。
她的身体像是抗拒张保国去抗拒徐晨,背脊也僵直着,吊着一口随时呕吐的气。
“你!”
“你跟他们是同类,你跟张保国是一样的,你也在吃我!”
徐晨被她撞开。
脚下的高跟鞋紧促踩地,两下又稳住。
徐晨的长发散落,黑色的、浓密的长发。长发散落在她的脖颈上,遮住她的半边脸。
她垂着脸,良久才挤出一句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徐晨仰起脸,黑发洒向天边。遮住的黄昏余光从黑色的缝隙中渗出,烙在她的脸上。
恰似一道又一道发白的疤。
“你想要活下去,你要会吃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靠吃人活下去的——活成你这样,像一个女人,就会被反复啃食。”
“你的父母家人都要吃你才能活,还怪得了旁人吗?”
“还有你自己,你没有吃人吗?!”
“你不是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这些话你不是整天挂在嘴边吗?你允许那些细末的恶意伤害自己。任由他们一口一口、一块一块吃肉、喝血。”
徐晨的尾音破了,拉得很长很长,在她的耳边压得很低,恨不得钻进她身体里:“你无时无刻不在吃人,吃自己。”
“嘎嘣——”
李娜的牙根发出一下切齿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