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吐。

胃袋敏锐，已经开始随着她的情绪起伏，翻出几缕酸水，烧得她喉管火辣辣的疼。

李娜即将张开口呕出来，一道清丽的声音划开胶黏的酒糜。

“哎呀，张总。我们小姑娘是新来的，放不开，我还没带出来呢。”坐在她一侧的徐晨扬着嗓子，端着酒杯就站了起来。

“你看看，小姑娘喝得有点多了，到时候灌坏了她就不跟我了，我上哪再找个这么漂亮的徒弟？”

徐晨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张保国横肉油豕的手背上。

很轻，李娜没觉得腰肢多一份力。

“小姑娘放不开，到时候怠慢了张总我们可担待不起。我酒量好，今天我就舍开配张总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徐晨脸上堆着笑，挑不出错处、难以拒绝的笑。

张保国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像是被哄开心了。他顺势抓住徐晨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下。

李娜像是偷溜缝儿的幼鼠，终于松了口气。

徐晨反应很快，她笑得谄媚，但动作却拦在两人中间，靠着那把椅子与张保国周旋。

“哎呀，张总，酒要撒了的！”

说着，就仰头喝完一杯。

利索、爽快，丝毫不拖泥带水。

酒桌上的人都忍不住拍手叫好，为这样一个女人而夸奖连连。

可是那些夸奖，李娜总听得不舒服。

“还得是我们北津的大飒蜜啊！哈哈哈哈，就是放得开，就是够劲儿！”

“谁说不是，徐总监好酒量啊，我也来陪一杯！”

“来来来，都敬一敬徐总监！”

徐晨在这种时候，没有透出一丝僵硬和应接不暇。甚至还能抽空对李娜小声嘱咐：“他们闹着，你先回去吧。”

李娜下意识：“晨姐，那你呢？”

“担心我做什么，我应付得来，一会儿小刘会送我回去的。”

“你脸色很差，身体不舒服吧？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晨姐总是这样，能够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变化，并且重视非常。

李娜走出饭店大堂，刚出门就发现晨姐已经帮她打好了车。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和煦。

似乎刚才的阴霾已经随着这些和煦，逐渐消散了。

回家的路上，她看着车窗上倒映的车水马龙，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她给晨姐发了条微信：[晨姐，今天特别感谢你。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晨姐没有回。

应该还在酒局上与那些老板周旋。

推开出租屋的门，李娜顿释千斤。

李娜的身体显得有些单薄，她脱掉那双实习期斥巨资购买的黑色高跟鞋。

名牌娇贵，鞋底的漆面又磨损了一块。

黑的、灰的、褐色的……大的、小的、形状不一，边缘模糊的。

从鞋底渗透上来的，虫蛀尸斑。

她要找个机会自己补一下才行。

想着，突地一疼，又被什么蛰了。

低头一看，小拇指和后脚跟都已经磨破了，水泡烂掉，糜皮皱成团，紧黏着不撒手。

泡白了的皮肉没那么红，粉嘟嘟的，像是鱼肉刺身。

李娜抿着唇，在出租屋里的拼装Pv柜中找出碘伏和创可贴。

她不是第一次磨破皮。

女人穿高跟鞋的旅程就是这样，磕磕绊绊、血肉淋淋。白的、红的、粉的，就是没有什么黄色的油脂。

清汤寡水的。

不过没关系，女人最后会征服一双又一双桀骜的高跟鞋，将它们踩在脚下。

尽管这很自讨苦吃，李娜却如同大多数女人一样享受其中。

女人的忍耐度很强。

包上之后，伤口更疼了。她不在意，那双名贵的红底高跟还需要修补，方便她明天再穿一天。

希望没人注意她穿了两天。

卸了妆，换上拼多多万人团买下的19.9的错印睡衣。

没有精致的妆容、整洁的小资商务装。朴实、简洁，甚至有些令人索然无味，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李娜躺在床上，有些拥挤。

这一张双人床，被她堆叠了很多杂物，只剩下一半用来睡觉。

与这间东塞西凑的出租屋蚁聚蜂屯，插针不下。

“叮——”

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乍亮。

35平的一居室被整个照亮，罗列在墙壁角落的东西都露出斑驳的影子，恰似无数潜藏在暗处的鬼手。

李娜不害怕，能跟她共处一室的鬼，也是可怜的穷鬼。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拿起手机，害怕是客户发来的消息，不敢放任不管。

不是客户，是晨姐。

[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早点休息吧，有机会在一起吃饭。]

[记得喝点解酒药，不然第二天会头疼。]

真好。

李娜想。

这样的生活中，有人关心她。

真好。

只是这点就知足了。

这就是她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