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眼前之人起了些悯怜。
也许是如今身如凡胎的影响,他竟然也会试图左右他人。
“你要学会接受。”他说。
玉娇娇抬起脸,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形同对峙。
谢行止目似深潭,静水深流。望过去只觉照物无声,静谧地令人吞舌屏息。
玉娇娇哭着。脸上玉箸珠泪,泪痕斑斑。红肿的眼攒满啼红怨碧、目断魂销的怨怼。
活脱一个嗔怨十足的孩子。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牵动眼前之人的情绪。
这令他更加气愤。玉娇娇浑身都气得涨红,攥着衣角的手暗暗用力,恨不得将手中洁白无瑕的布料撕个粉碎。
他知道,无论他今日再怎么哭、如何闹,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这是第一次。
原来先生并不是唯他是从的。
原来先生与母亲、父亲、叔伯他们是不同的。
他搞不明白这中间差了些什么,差了血缘情深吗?
无论如何,这份有关先生的不安突如其来,足够令玉娇娇惶惶不得终日。
……
玉娇娇哭累了睡着了。
他刚睡着,谢行止不愿打扰,且等着睡沉了再将人抱回金枝玉楼。
凌晨,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谢行止坐在窗边,端着一碟清泉水,从那盆鬼目草顶枝浇灌而下。
淡绿色的果实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睛。
泉水流淌,似一抹清泪。插在果实上的枝叶微微颤动,形似眨睫,僵直地撑开果皮,吐出内胆血红的肉。
鬼目满枝。
刚刚苏醒的鬼目草还有些木讷。或微阖呆立,或神情恍惚,或魂游不舍。
“嗤嗤……”
鬼目草的声音不太雅观。
逢荼每次听着,总感觉它们下一秒就要吐。听得时间长了,情绪都会急躁。
老板说,这是因为鬼目草也属于阴邪鬼物。
虽不起眼,但一羽虽轻,压驼亦重。所以小伙计念了几遍清心诀,不敢忽视。
好在鬼目草性子懒惰,甚至懒得作恶。只要玄士守住本心,基本不会为祸。
此草尚可被玄门中人豢养,为己所用。是用来吸收磁场,追邪溯怨的一把好手。
“老板,这是冯苒给的。李娜生前常戴在身上的,应该能用。”逢荼小心翼翼取出一条项链。
谢行止瞧了一眼。
这项链有些特殊,吊坠是一枝银莲花,底托上点缀了几颗月见草。
尽管泥塑身窍门不开,他也能感受到此物长恨绵绵的不甘。
“挂上去。”谢行止道。
逢荼点头,将项链绳撑开,挂在鬼目草的枝头上。
过程中他浑身紧绷,就连下颌都不肯放松。生怕如同畸异动物毛发的枝叶碰到他。
逢荼觉得,要是让他碰这玩意儿的毛发,不如去数广东大蟑螂的触须。
“嗤嗤——”
含着口水的声音。
吓得小伙计手一颤,紧绷的身体本能痉挛,朝着地面就摔去。
再一次仆地颠踬。
“哎呦!”
逢荼疼得齿牙相击,眼泪迸了出来。
谢行止瞅他一眼,随口道:“小荼,你最近身体不太好用吗?”
不好用?逢荼自觉很好用啊,这数十年来,这具身体是最好用的,这次化形也是他化形最完美的一次。
但这两天他的确总是摔跤。屁股都要摔烂二两肉了。
他要找机会让老板帮他跨跨火盆,去去晦气。
李娜残存的气力牵引流淌,鬼目的瞳孔将其吃进去,需待脾磨。
众所周知,鬼目草很懒。
所以逢荼隔一会儿就要敲敲桌板,催促它们继续磨气消化。
屋外雨声凄凄,屋内烛影摇红。
小伙计敲了一会儿就哈欠连天,昏昏欲睡。点头翁磕到下巴,疼得清醒了。
逢荼揉着下巴,瞥见屏风后的影子。
“老板,他怎么又睡在这儿?”小伙计怏怏不乐。
谢行止抬了下眼,道:“闹了脾气,哭得累了。”
“随他去吧,今夜我在隔间落宿。”
逢荼努嘴不满。这玉家大少爷三天两头耍脾气,动不动就又哭又闹,实在烦人。
不知老板为何如此迁就他。
也就老板这般温良恭让的君子气度才受得了他!
心中火气,他走了神。手下敲动的力度失衡,搓出顿击。
犯懒打瞌睡的鬼目草叶子一抖,吓得枝叶烂颤,如梦初醒。垂落的果实眨着眼,僵硬地支棱起脖颈,发出怨气的“嗤嗤”声。
脖颈出鼓起几团肉包。随着颤抖的枝叶声,活肉隔着一层烂疔皮拱拱窜窜地蛄蛹着,吞吐着从根茎深处向上钻动。
鬼目草喉间辘辘,胸膈翻涌,整个枝头都在颤抖。
“嗝!”
突地,它不知道从哪里吐出来了。
攒成团的粘液砸在桌面,带着几分牛反刍的草腥味。淡淡的念气向上攀爬,云气漫漶,层层渐稠……
浓雾赫然瘴目,万物失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