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的影子。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影子轮廓清晰,没什么异常。
我微微松了口气,试图挪动一下发僵的脚步。
就在我脚刚要抬起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我投在地板上的那个影子,它……沉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作用于感知上的“沉重感”!就像一件湿透了的厚重棉大衣,猛地压在了影子的肩膀上,让它向下微微一坠!
虽然影子本身的形态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就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份突如其来的、不属于我的沉重!
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粘稠感”从脚底板升起,仿佛我不是站在坚实的地板上,而是踩在了一片冰冷、泥泞、正在缓慢凝固的沥青沼泽里!
抬脚变得异常艰难,似乎有无数只冰冷无形的手,正从我的影子里伸出来,死死拽着我的脚踝,要把我拖进地板的深处去!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跑,双腿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只能僵在原地,感受着那份从影子深处透上来的、冰冷彻骨的沉重和粘腻!
是那个相机!是那张照片!它们把什么东西……带进来了!或者说,把我……拖进了某种不属于现在的“东西”里面!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门被推开了。
牧玄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子走了进来,袋子里似乎装着些新淘来的旧物。他一眼就看到了僵在书架通道中间、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我。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空洞惊恐的眼神,又低头瞥了一眼我脚下那片看似正常、却让我如陷泥沼的影子。
他那总是带着点慵懒睡意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潭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被一种近乎无奈的平静覆盖。
“又来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带着点“怎么又碰上这种麻烦事”的淡淡嫌弃。
他把手里的布袋子随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我走过来。
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奇异地驱散着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陈旧的冰冷感。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着我的影子。然后,他抬起右脚,看似随意地、轻轻踩在了我影子头颅旁边的地板上。
就在他鞋底接触地板的刹那——
我脚下那冰冷粘稠、如同沥青沼泽的沉重感,猛地一轻!那些死死拽着我脚踝的无形冰冷之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骤然松开!一直萦绕在耳边、那若有若无的陈旧机油味和金属摩擦的残响,也瞬间消失了。
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扭曲的开关,被他轻轻一脚,给踩关了。
身体的掌控权瞬间回归。我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牧玄收回脚,双手插回外套口袋,姿态重新变得懒散。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指上。
“这次又摸什么不该摸的东西了?”他问,语气平淡,却笃定得像抓到了偷糖吃的小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指向墙角那个刚刚搬下来的、打开的旧木箱,以及箱子里那个黑色的老式相机。
牧玄顺着我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那个相机时,他脸上那点慵懒的神情稍稍收敛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没立刻去查看相机,反而向前倾了倾身体,凑近我的脸。他的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旧书页的气息,瞬间冲散了我鼻尖残留的那一丝虚幻的机油味。
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要看清我瞳孔里残留的影像。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背非常轻、非常快地在我左侧的眉梢上方擦了一下。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移开手指时,我看到他食指的指背上,沾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暗黄色的……灰烬?像是什么东西燃烧后留下的最轻盈的残骸。
牧玄看着指背上的那点灰烬,放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嫌恶地皱起了眉。
“啧,”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是金玉商场那破地方。阴魂不散。”他弹掉那点灰烬,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点审视,“旧影重现,还沾上了‘影秽’……你这两天是不是总觉得背后发沉,影子不听使唤?”
我猛地点头,心有余悸。那种影子突然下坠的恐怖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正常。”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感冒会流鼻涕,“老物件上附着的残念,混合了特定地点的陈旧‘信息’,像一段卡带的录像。你灵觉太高,又没防备,一碰就触发,成了这段‘录像’播放的媒介和……电源。”他指了指我的影子,“‘影秽’就是播放时溅出来的‘雪花点’,沾身上了。”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让我头皮发麻。录像?媒介?电源?雪花点?
“那……那怎么办?”我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离那个打开的木箱远了一点。
牧玄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那个木箱前,弯腰拿起那个老式相机,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弹开的暗格和里面那张老照片。
“金玉纺织厂……甲辰年……”他低声自语,手指在相机冰凉的黄铜边角上摩挲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计算的光,“那场大火……”
他忽然停下话头,转头看我,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微微眯起:“你那天在商场三楼,除了看到那个不存在的安全员,还有别的吗?比如……看到什么‘旧东西’?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尤其是……小孩的哭声或者笑声?”
他问得突然。商场那晚的恐怖经历瞬间涌回脑海——无声哭泣的孩子、裂嘴狞笑的小女孩、背上冰冷的重量……我脸色白了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牧玄放下相机,脸上看不出喜怒,“游乐区那块地方,以前是厂里的托儿所和小礼堂。看来都不太安生。这段‘旧影’……”他点了点相机,“和缠上你的‘影秽’,还有你之前在商场撞见的,恐怕都连着同一根藤。”
他走到他那张宽大的原木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星图边缘划过,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几分钟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我。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慵懒或平静,而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东西留在店里是个麻烦,你身上的‘影秽’也得处理。”他语气干脆,“晚上关门后,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去哪?”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牧玄拿起桌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啪”一声轻轻按在星图上某个特定的刻度点,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眼,深潭般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幽冷的光。
“金玉商场。三楼。那个锁了的游乐区。”他声音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我们去把这段卡了的‘录像’……彻底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