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溪水一样,在“星尘占卜馆”里平缓地流淌。白天擦拭那些冰凉或温润的器物,整理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籍,偶尔被牧玄支使着跑去几条街外买他指定的葱油饼或桂花糕。晚上则回到楼上那间洒满月光或星光的斗室,睡眠变得安稳,噩梦渐渐稀少。
那份深入骨髓的、对不可知事物的恐惧,似乎被暂时锁进了记忆的角落。牧玄没再提过“地缚灵”或者“怨气”,我也乐得装作那晚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只是偶尔,在擦拭某个特别冰凉的水晶球,或者瞥见牧玄对着一盘凌乱的棋子凝神沉思时,心里那根弦会轻轻拨动一下,提醒我这个世界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占星馆的生意……说实话,有点冷清。偶尔会有几个年轻女孩结伴而来,红着脸让牧玄算算桃花运,或者好奇地摆弄那些塔罗牌。
牧玄对待她们倒是很有耐心,语气温和,偶尔几句点拨也总能说到点子上,惹得女孩们惊呼连连。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原木桌后,看书,泡茶,摆弄星盘,或者干脆望着窗外发呆,像一尊精致却没什么烟火气的雕塑。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近乎隐居的平静。直到那天下午。
牧玄接了个电话,嗯啊了几句,挂了电话就拎起外套往外走,只丢下一句:“我去趟城隍庙旧货市场淘点东西,你看店。架子最顶层那几个落灰的木箱子,趁空搬下来擦擦,里面好像是些老客户寄存的破烂,归置一下。”
“好。”我应了一声,看他身影消失在门外。
搬梯子,爬上最高层的书架。灰尘很厚,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那几个木箱子比看起来沉得多,费了好大劲才一个个搬下来,堆在墙角。箱子没锁,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铜扣。
打开第一个箱子,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是些“破烂”:几本纸张发黄脆弱的旧历书,一个锈迹斑斑的望远镜,几卷用麻绳捆着的、看不出内容的卷轴,还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方盒子。
我拿起那个方盒子,入手冰凉,是金属的。揭开已经发脆的软布,露出一个黑色漆皮剥落、边角露出黄铜底色的老式相机。
方方正正,顶部有折叠的取景器,镜头圆圆的,蒙着灰。样式很古老,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类似的。相机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暗黄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小玻璃片,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影像。
大概是某个老人寄存的吧,后来忘了,或者……已经不在了。
我拿起相机,用软布仔细擦拭上面的灰尘。黄铜的边角在擦拭下露出些许光泽,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就在我翻来覆去,想看看这老古董还有没有其他部件时,指尖无意中按到了镜头旁边一个凸起的小钮。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响动。相机底部,一个隐藏的暗格弹开了。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旧照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拈起了那张照片。纸质很脆,泛着陈旧的黄褐色。展开。
照片是黑白的,影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背景像是一个老式的工厂车间,高大的机器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个穿着臃肿工装、戴着帽子的人影站在车间门口,对着镜头笑得拘谨。照片右下角,用白色的墨水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金玉纺织厂,甲辰年冬留念”。
金玉纺织厂?这名字有点耳熟。我皱了皱眉,猛地想起来——我现在打工的这家商场,几年前翻修前,好像就叫“金玉商场”!前身据说就是个老纺织厂!
这相机是那厂子的老物件?
正当我看着照片出神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麻痒感,毫无征兆地,顺着捏着照片的指尖爬了上来!
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进皮肤,然后顺着血管往里钻!
我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照片扔出去!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但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冰冷和微弱的刺痛感,却又真实无比。
是静电?还是……
我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赶紧把照片塞回暗格,用力把暗格按回去,发出“咔”一声轻响。然后把相机匆匆放回木箱,像是怕它再弹出什么吓人的东西。
我把箱子推到墙角,打算等牧玄回来处理。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继续擦别的箱子。
可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靠近门口的那排书架后面,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抹深蓝色的、粗糙的布料影子?速度很快,一闪就没了。
我猛地转头看去——书架之间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橱窗,在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是我眼花了?灰尘看多了?
我甩甩头,拿起鸡毛掸子,决定先去掸掸书架中层的灰。
刚走到书架中间通道,还没抬手,耳朵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
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生锈的锯条在疯狂拉扯铁皮,又像是巨大的齿轮被强行卡停发出的惨叫!根本不是现实中能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蛮横地炸响在我的脑海深处!
“呃!”我痛哼一声,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根本挡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几秒钟后,那可怕的金属噪音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我松开手,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心脏跳得像要挣脱胸腔。
怎么回事?幻听?最近太累了吗?
我惊魂未定地弯腰去捡鸡毛掸子。就在我直起身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我看到——就在占星馆临街的那扇干净的玻璃橱窗外,本该是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景象,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泛黄、晃动、充满噪点的老旧滤镜!
几个穿着臃肿深蓝色工装、戴着同样颜色帽子的模糊人影,正有说有笑地从橱窗外“走”过!
他们的衣着样式古老,步伐僵硬,背景不再是熟悉的店铺招牌,而是模糊的、砖砌的厂房墙壁和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空气中,仿佛还隐约飘来一股浓重的、机油混合着棉絮的味道!
这一切无声无息,像一场拙劣的、投影在橱窗上的黑白默片!
我死死盯着那诡异的景象,呼吸都停滞了。是……是照片里那些人?!金玉纺织厂的工人?!
那景象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倏地一下消失了。
橱窗外恢复了正常,下午的阳光明媚,汽车驶过,行人匆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又是我极度疲劳下产生的幻觉。
但我鼻子抽动了一下——那股机油和棉絮的混合气味,虽然极其淡薄,却还残留了一丝在空气里,证明着那并非完全的虚幻!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滑落。不是幻觉……那种被冰冷视线窥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凶宅里那种充满恶意的怨毒,而是一种……陈旧的、飘忽的、带着某种茫然和……悲伤的注视感。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