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原地的茶客们纷纷赞道:“好一个宗师境!”
有人待要上前攀谈,男子已转头走出茶棚,伸出一只脚,将搁浅在岸边的竹竿踢进水里,就像来时一样,身轻如燕地跳到竿上,继续顺着滔滔江水向东流去。
……
离开被雨水浸得透湿的江南,晴朗的日子就多了起来。
江夏县是武陵郡治下的一个小县城,也是养兵之所。这一日江夏县的兵将个个小心翼翼,原因无他,那位御前监察使在结束附近几个乡县的巡查后,竟然临时起意来到江夏练兵,白马营分布在周边的人到了不少,场面蔚为壮观。
正值午后,校场上全是舞刀弄枪的士卒。日光毒辣,沈庭燎软甲全脱,只穿件单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白马营的兵更好不到哪里去,豆大的汗珠砸在练兵场上,留下一滩滩水渍。
江夏县众兵将战战兢兢,操练比平时更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这位祖宗看不顺眼,把他们一道抓过去练练。
温越从校场入口拐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斗志昂扬的景象。
“一小队变锐阵,二小队进攻!”沈庭燎站在高地,“三四队下一轮!三队,没吃饱吗?跑快点!丘池,回头给他们加训一场!”
丘池:“是!”
三队愁云惨淡,戳着他们队长后腰:“是谁说巫山少掌门在,大人不会这么凶残的?”
三队长气喘吁吁:“我不知道啊,是谁啊?”
三队的兵:“你再装,你再装!”
沈庭燎耳力过人,双眉一凛:“嘀咕什么,再加一场!”
“好像是在夸我呢,别吓唬他们。”温越将手里提着的小袋子抛过来,“晚上我请大家喝酒。”
沈庭燎掂了掂,拉开袋口一看,黄澄澄,金灿灿,好不富有。
“哪来的?”
“从西域到望都一路上算命赚的。”
“欢喜阁的金主,还要自己赚钱吗?”
“师弟,你在官家待久了,恐怕不懂,”温越正色道,“这是乐趣。”
见了鬼的乐趣。
到得晚间,三队长果然被灌了个半死,抱着酒坛子跟江夏县的老兵吹牛皮。
三队长:“我能……嗝儿!在马背上种蘑菇!每个蘑菇有那——么大!”
老兵听着哪里不对劲,却也跟着胡说八道起来:“老子在荒原上撒了泡尿,结果……嘿,从地下长出个葫芦藤来,那葫芦,一口气穿了七、七个!”
三队长:“嗐,那有什么!你见过天上飞的骆驼么?我……见过!嗝儿!长了两个翅膀,飞得可快了……”
“……”
“丘校尉,这就是你带的兵。”人群中,沈庭燎抿了口酒,轻描淡写地瞥来一眼。
他语气表情殊无变化,丘池却后脖子一凉,后悔自己这当口赶过来,连手里的兔腿也不香了:“大人,练兵这事,平时都是左谦在管,我真真不擅长呀!”
“仲礼既要整顿军务,又要打理各地上报的江湖公案,真当我把人分成八瓣用?”沈庭燎道,“今后军务方面,你来分担。”
丘池哭丧着脸道:“末将领命,大人英明。”
温越正在二人身边怡然自得地煮茶,仙风道骨与周遭格格不入,闻言莞尔一笑:“丘校尉,能者多劳,你家大人这是在磨炼你呢。”
丘池急道:“少掌门,你是他师兄,自然向着他说话,快别埋汰我了!”
陈一白在越州那晚连夜出逃,生怕沈庭燎戳瞎他的眼睛,要了他的狗命,于是海沉木剑的事就烂在三个人肚子里,如今丘池毫不知情,说起这等亲厚之语,温沈二人听了,视线交接,竟都有些不自在。
温越轻咳一声:“丘校尉近来一路探查,可有什么发现?”
“我正要禀告,”丘池语气恢复正经,“那天收到大人消息,我就调动了南方妖族一道搜寻,除了巫族领地实在进不去,倒是在南疆边界有了线索。”
沈庭燎:“嗯?”
丘池摸出一小块烧焦状的白狼皮毛,当中有片火焰似的纹路。
“是蛊虫起效的痕迹,”沈庭燎摸了摸皮毛,“可能是巫族里的世隐一脉,那只狼呢?”
丘池摇摇头:“掘地三尺也没找到。”
“再查,巫族轻易不会踏出南疆,那个女子应当不是意外。”沈庭燎道。
那一缕透骨的香气,始终令他无法释怀。
丘池忧伤地啃了口兔腿:“可不能再让妖族看见,他们都笑话我改投到土拨鼠一族去啦。”
“只要能找到,做土拨鼠又怎样?”沈庭燎眼光很平等,“总归妖族名册是监察司掌管,改起来方便得很。”
丘池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威胁,他下意识寻找救援,结果发现那个唯一的救星居然端着茶盏,挤到了三队长和老兵身边,煞有介事道:“长翅膀的骆驼么?我在西域都没见过,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丘池:“……”
沈庭燎:“……”
到达大宗师境的,真的是无上剑道,而不是这种张口就来的本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