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走到床榻边坐下,将淬妃放在膝头:“老师身体还好吗?”
“不服老可不行,这把老骨头眼见着要走不动道了。”陆溪桥展颜一笑,眼角生出厚重的鱼尾纹。
沈庭燎:“我在千机城见到老人家用的代步轮椅,坐在上面攀登小山也如履平地,过两天便会送来。”
“呵,你倒是知情识趣。”陆溪桥在他手臂上重重拍了两下,“前日昭儿来信,叫我搬去京城长住,你说这是什么话?”
沈庭燎接过尚卿递来的茶:“多谢,不必跟前伺候,我来便可——陆相一片孝心,难能可贵。”
“一片孝心?”陆溪桥摇头,“当真这样,他还会把小灯送进宫?”
“榆灯……太子妃,是自愿进宫的,所谓内帷相才,不可埋没。”沈庭燎俯身,拿起一柄小铁钳,拨了拨床榻边火炉里的炭块,火炉上架着瓦罐,里面正煨着汤药。
陆溪桥看着他动作:“你当真对小灯没有情意?”
“没有。”
陆溪桥叹气:“罢了。说说青龙冢的事。”
沈庭燎拣紧要的说了,见陆溪桥在纸上写写画画,提醒道:“兹事体大,不宜马上在《镜溪散记》刊载。”
“我省得。”陆溪桥将几张纸宝贝地收进一只布口袋里,“我比较关心尘世镜的出现,你知道大荒灵山吗?”
“自然。灵山是人间距离天道最近的地方,有十巫坐镇,白马营的军马就继承了灵山白马的血脉。”
“我倒忘了这一茬,”陆溪桥一乐,“那灵山也算是世外之物,只不过与人间的联系更密切些。”
他话锋一转:“但此类事物的出现并不意味着好事,而是说明此间天道法则开始动荡。那个无常劫,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多关注南疆的动向,不要掉以轻心。”
沈庭燎辞行前,陆溪桥这样叮嘱道。
无大军随同,御前监察使匿了行迹,一袭青衫没入江南烟雨。而就在漫长梅雨季开始的同时,白马营统领左谦率领的人马星夜兼程,终于到达望都高大巍峨的城门下。
迎面走来的是一列队伍,随从皆是家丁打扮,左谦留心看去,这些人动作神态与常人不同,是家将。
高床软卧于马车车厢,帘子一动,露出张年轻骄纵的脸:“哟!那囚车里的是俞伯廉?”
左谦在马背上拱手:“荣少爷这是向哪里去?”
“哦,今天十五,替我爹去华崇寺进香。”荣恒随口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俞伯廉,“就是他害得我挨了板子呀,可怜,可怜!怕是活不长了吧?”
俞伯廉闭着双目,充耳不闻。
左谦:“此案还需大理寺审理,末将先行告辞了。”
“嗯。”荣桓手一松,那帘子又遮上了。
左谦纵马在街市慢行,一路百姓挤挤挨挨地看热闹。他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心中想到荣恒嘴里的那个爹。不是当朝那位炙手可热的大将军,而是荣氏本家这一支的二爷,此人在朝中挂了个侍郎职位,偏好求佛问道,去寺庙道观比去官署点卯的次数还多。
嘉和帝的病还是不见起色,听罢左谦汇报后沉默许久,道:“将卷宗呈给太子看看,后面的事,转交大理寺全权处置,我们那位大理寺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多年不肯动,想是也等着这一天。”
太子携太子妃在东宫接见了他,那张已经透着威严的脸上不辨形色:“孤长到这么大,竟然从未发现舅舅这么能干。”
左谦垂手肃立。李麟趾,嘉和帝即位后出生的第一个皇子。天子对这小儿定是寄予厚望,将来要把江山交到他手上的。
“陈侯那里,孤会处置,请父皇放心。没别的事,你且——”
李麟趾话未说完,一个小内侍走进来道:“殿下,前日让买的一批松烟墨到了!”
正在仔细翻阅卷宗的陆榆灯闻言一愣:“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李麟趾轻咳一声:“你不是说东宫的墨写不惯?我记得你在家常用老松烟。”
他转头对小内侍道:“没看见书房有人吗?冒冒失失的,还不退下!”
左谦觉得自己不宜再待下去:“臣也告退了。”
……
广陵,群仙茶楼。
消失多时温越坐在临水窗边,从杯盏下抽出带着压痕的花笺,花笺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字: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