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快步追上扶光的步伐,夜雨把他的外套肩头打湿了一小片。他的思绪无端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好在这里的雨水不是酸性的,如果是齿轮城那种腐蚀金属的酸雨,楚豫这种浑身都是精密零件的机器人在外面多待一刻都是凶险。
他最初去找扶光维修手臂,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原本那条机械手臂被酸雨腐蚀得太严重,关节卡死,皮肤涂层剥落,扶光拆开外壳的时候里面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那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来着吧?
庄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加快了脚步。
三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况思荣已经守在床边了,湿漉漉的雨衣还没来得及脱,兜帽掀在脑后,发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面前那盆用来给纪北鱼擦身降温的热水已经凉透了,毛巾搭在盆沿上,纪北鱼仰面躺在床上,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整个人在厚棉被下不住地打着寒颤。
“纪北鱼不对劲的时候我先去找了小况照看。”楚豫悄悄说道。
扶光走到床边,弯腰翻开纪北鱼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额头烫得冒气。他从桌子上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支抗炎剂,敲开安瓿瓶,针头抽满药液,排空气泡,毫不犹豫地扎进纪北鱼手肘内侧的血管里,拇指稳稳地将注射器推到底。
“最后一支抗炎药也给他用了,之后小庄该怎么办?”他嘴里说得不情不愿,语气听着又冷又硬,手上的动作却一丝停顿都没有。拔了针头用棉球按在针眼上,头也不回地把用过的注射器搁进托盘。
打完针,扶光立刻动手检查纪北鱼身上所有伤口的状况。他掀开被子,把盖在伤口上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况思荣举着油灯凑近了替他照亮。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腹部那道缝合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红肿转为暗紫色,边缘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液;锁骨和肋骨上那几道被礁石划开的口子无一幸免地全部化脓,棉球轻轻一碰就有灰白色的脓栓从伤口深处翻出来,混着血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扶光把棉球扔进托盘里,用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拨弄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脓液,他凑近油灯看了看,眉心拧得几乎要打成一个死结。
“他这个伤口,应该有一部分是遭到海洋生物攻击造成的。这一类细菌感染引起的炎症,我带来的药就没有用了。”
况思荣攥着油灯的手微微收紧,声音还算稳当:“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带来的药,三分之二已经用在他身上了。”扶光把纱布重新盖回伤口上,手指在托盘边缘蹭了蹭,擦掉指尖沾着的脓水,“剩下三分之一是纯止疼的。止疼药能麻痹他的神经,也能要了他的命,不能再吃了。”
庄宴靠在床柱上听完,直起身子拢了拢肩上快要滑下去的外套,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我现在去问问慈蝉,寺里有没有存着的药。”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外套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庄宴冒着雨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在大殿的窗台上找到了正支着下巴打瞌睡的慈蝉。油灯在窗台上烧得只剩一截短短的灯芯,慈蝉那颗光头映着微弱的火光,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听到脚步声才猛地弹起来,揉着眼睛看清了来人。
“寺里有没有存着的药?”庄宴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看着慈蝉的表情从困倦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愧疚,最后光溜溜的脑袋慢慢地摇了摇。
“师傅的身体不舒服了好些年,我也想过给他备些药,但这里太偏了,能弄到的只有海洋生物和一些晒干的草药,退热止痛的药丸子还是师傅以前从齿轮城带回来的,已经很久没吃过了,恐怕都朽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想做点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焦灼,“怎么办,要不我出去买吧?”
“不行的。”庄宴靠在窗台边,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肩膀上,他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拢紧,“六大区都没有正规的医院,那些违禁药用到纪北鱼身上不好说是治病还是送命。”
“那就只能去漂浮城区了吗?”慈蝉愁容满面,显然觉得这是个冒险的行为。
五个人围着那张床,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纪北鱼在昏迷中发出含混的呓语,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不到片刻就被体温烘得温热。
庄宴把慈蝉的回答转述了一遍,况思荣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说:“我带他回纪家。漂浮城区有正规的医疗站,纪家也有自己的医生。”
慈蝉立刻接上,“那我陪况姐去,想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这里不被人定位,我有经验。”扶光靠在床柱上没有反对,只是摸摸把现有的所有止疼药和消炎药给况思荣装进了一个小包里,方便随身携带。
庄宴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储备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齐苦苦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即刻动身吧。”他挂断齐苦苦的通讯后说,“纪北鱼等不了了,齐苦苦会在那个废弃升天梯口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