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的浪痕彻底消散在雾气里之后,甲板上凝滞的空气才慢慢开始流动。
楚豫把抽水管从江里拽上来,水珠甩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轻响。他弯腰拎起水桶,另一只手准确地揪住了慈蝉的后领。
“哎哎哎——”慈蝉被他拽得倒退了两步,光头在夜雾里晃了晃。
“碗洗完了,锅也刷干净了,大蛇也看了,”楚豫的语气像在清点库存,“剩下的不属于围观范畴了啊。”
况思荣已经端着一摞洗好的碗筷走到了舱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瞬——庄宴还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洗碗布,锅放在脚边还没搬;扶光站在他旁边,手已经从庄宴的后颈上放了下来,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要宽一臂,宽得有点刻意,像是刚刚松开的手彼此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进了舱。慈蝉被楚豫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小声抗议什么,舱门一关,声音就被隔断了。
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
庄宴把洗碗布拧干,搭在船舷的栏杆上。他站起来,弯腰去搬锅,动作被一只手截住了。扶光的手指扣在锅沿的另一边。
“放着吧,”他说,“待会儿搬。”
“聊聊?”
庄宴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凉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把他额头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偏头看扶光,直视向那双难得对他泛着冷意的眼睛。
他心中一阵刺棘扎过。
“真的就是在海啸退了以后好的。”他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那道已经快褪干净了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人造皮肤白一个色号,边缘还残留着几丝没脱落完的痂,在船头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枚浅淡的月牙。
“没别的毛病了,也没瞒你别的事……”越说越心虚。
扶光靠在船舷上,夜风把他领口吹得微微敞开,锁骨的轮廓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听完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手伸过来,指尖按在庄宴手腕上那枚月牙的边缘上。指腹沿着疤痕的弧度慢慢滑过去,触感很轻,但很确定。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在众人面前说话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点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哑意。
庄宴以为他在说知道伤口好了。但他很快意识到扶光说的可能不是伤口。
扶光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收回去,没有完全收远,只是换了位置,搭在船舷的栏杆上。那个落点和庄宴撑着栏杆的手之间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偏过头继续看庄宴,目光从庄宴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停住了。
庄宴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话音顿了一下。
“扶光?”
扶光没有应。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柔和的,眉眼弯着,带着一点从火锅桌上延续下来的温热。但弯度的弧度和刚才不一样,那种松弛的、被热气蒸软的惬意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专注的、更安静的东西。
他看庄宴的眼神渐渐转变。
庄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寸,脊椎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扶光看见了他躲。眼睛眯了一下,眼尾弯弯的弧度没变,但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他伸出手,没有去抓庄宴的手腕,也没有去拉他的袖子,而是直接按在了庄宴后腰上。手掌贴住衣服的布料,指节微微用力,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压回去。庄宴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直愣愣撞到了面前人的怀里,掌心下面是扶光的心跳。
“你怎么……”庄宴的话只说了半截。后半截被扶光堵了回去。
扶光低头亲过来的时候动作比他平时做任何事都要快,快得不像同一个人——那个永远不紧不慢的、连拉袖口都会先用指尖试探温度的扶光。庄宴偏头的本能还在,但只偏了一半,扶光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压在他的嘴角上,力道不重,却是精准地将他的脸转回来。
庄宴的脑子在那一刻分了两层。表层还在运转——他察觉到扶光的手指比平时凉,但掌心是热的,呼吸的频率也比平常要快。底层却是一片混乱,所有的信号都被搅成了一团,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扶光不对劲,像是从那些温和的、克制的、善解人意的壳子里探出了半截真实的身体,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带着撕裂般的狠意和将他吞吃入腹的欲望。
他锁骨处的吊坠从领口滑出,晃荡着勾上庄宴的颈侧,滚烫的温度令周围的皮肤密密麻麻凸起一小片。
此刻庄宴已经能确定扶光应该是又被脑母残留在他脑内的力量影响了,可之前这种力量都被吊坠屏蔽地很好,为什么突然又发作了?
也和海啸有关?
可扶光的唇已经游移到他的大动脉处,尖尖的虎牙在光洁的皮肤表面蓄势待发。
庄宴只好先停下思考,想办法转移扶光的注意力。
“你刚刚生我气了吗?”他被青年抵在船边,冷风入喉,说话也显得费劲。
扶光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庄宴的肩窝里,鼻梁压在庄宴颈侧,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那根藏在皮肤下面的脉搏。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庄宴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几乎只有一次气息的颤动。
“有一点。”他说,“因为你伤好了没告诉我,害我一直担心”。
庄宴把脸垂下,嘴唇压在扶光的发顶上。甲板上的风很凉,快快的航行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成了最低档,只留了船尾一盏小小的红色尾灯,在雾中一明一灭。他们站在黑暗里,船在水上走,两侧的山影无声地退后,月黑风高。
最终还是心疼压过了发作的暴戾情绪,扶光带着庄宴钻回温暖的船舱里,顺带把锅也带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