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洗碗。”庄宴站起来,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再歇下去就睡着了。”
楚豫已经把锅端起来了,慈蝉拎着洗碗布,况思荣提了一小桶洗洁精兑的水。扶光走在最后面,顺手把舱门带上,免得冷风灌进去冻着沙发上那只已经睡成毛球的猫。
甲板上很暗。快快的航行灯只亮了一盏,幽幽地照着船头一小片区域。四周的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那点灯光显得格外孤立无援。庄宴把便携水桶的抽水管抛进湖里,按下开关,水泵嗡嗡地转起来,一股细流从管口涌出来,带着水藻和泥沙的腥气。
他蹲在船舷边,把锅浸在水流下,拿起洗碗布开始刷。凉水冲在手指上,激得他指节的旧伤隐隐发酸。他把袖口又往上拽了拽,拽到了手腕以上。
那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船头昏暗的灯光下。痂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和海啸退去时相比,又好了不少。
楚豫正靠在船舷上环顾四周。水面两侧是连绵的黑色山影,山形在雾气里被泡得发胀,轮廓模糊不清。雾气从山坳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贴着水面缓缓流淌,被船头的灯光一照,泛出青灰色的冷光。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扶光稍长的发梢已经开始打卷。
“这地貌,”楚豫眯起眼,目光在两边的山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快快电子屏上模糊的定位信号,“应该处于尖角区和红桃区的交界。这边的山脉是同一个地壳褶皱带延伸下来的,植物覆盖率比弧形区高出至少四十个百分点,湿气重,走水路更甚。”
慈蝉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面黑得看不见底,只偶尔有暗流翻上来,在船灯照不到的地方发出几声闷响。他缩了缩脖子,光头被雾气打得发亮。
“水路好慢……”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被水声盖过去大半。
庄宴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刷锅,锅底的辣油结了薄薄一层,要用指甲才能刮干净。他正要把锅翻过来刷锅底,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恰好按在他腕骨上方那块新生的皮肤上。
庄宴整个人僵住了。
扶光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那道已经快好全了的伤口。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他捏着庄宴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痂的边缘轻轻蹭过去,触感从皮肤上传过来,精准得不像是在确认,像只是在检查一件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
“伤口什么时候好的?”扶光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一点,但庄宴听完以后心里一阵阵发怵。
庄宴张了张嘴。水还在流,洗碗布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就……”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得差点被水声盖住,“海啸退了以后。”
他没有再往下说,扶光也不需要他往下说。
他已经知晓庄宴骗了他。
楚豫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僵持的姿势,又看了看庄宴那只暴露在灯光下的手腕。他把抽水管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水溅到两个人身上。
“他当时也是怕你不肯走。”楚豫苦口婆心地说,“你轴起来真说不通,我们也怕你要把自己送到明醒手里当实验体啊”。
况思荣站在船头另一边,手里还拿着洗好的碗筷,水珠从碗沿滴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慈蝉从栏杆上直起身来,看看扶光又看看庄宴,光头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扶光没有说话。他松开了庄宴的手腕,动作不快,手指从庄宴的皮肤上离开的时候,指尖在新生皮肤旁边的旧疤痕上轻轻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庄宴知道扶光从来没有“不小心”的触碰。
然后扶光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一点都不勉强,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压着没让涌上来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他说。
庄宴的手指蜷紧了又松开,指甲在手心掐出几道白印。
扶光没有再看他。他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洗碗布,在水流下冲了冲,挤掉多余的水,递给庄宴。庄宴伸手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扶光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势握住。他只是把洗碗布放在庄宴手心里,然后站起来,往船舷边走了半步。
庄宴看着他转过身去的背影,把洗碗布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才继续刷锅。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洗碗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不少,锅底被他刷得咯吱响。
楚豫叹了口气,把抽水管往庄宴那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船头的航行灯忽然闪了一下。
慈蝉立刻往前跑了两步查看,不是故障。
是快快的智能系统在调整灯光角度。
那束暖黄色的光原本照着甲板,现在被快快缓缓抬起来,扫向前方黑沉沉的水面。光柱劈开雾气,照出去大约二十来米,然后——
光柱的边缘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楚豫的眼睛一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甲板上,站起来,盯着光柱尽头那片黑水。
水面在动。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撞在船身上,发出极细微的拍打声,像翻涌的浪花。
然后光柱正中间,水面无声地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升起来,水从它头顶哗哗地往下淌,像一道被掀翻的瀑布。它的头高高昂起,湿漉漉的鳞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头部的宽度接近船身的一半,两只眼睛是竖瞳,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两道细缝,虹膜的颜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暗金色,像是被埋在泥里的旧铜器。
一条蛇。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况思荣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侧,但她没有摸到任何武器,只摸到了围裙上沾着的辣油。
她懊恼地皱眉,腰间的匕首被她放在船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