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庄宴那句“我陪你”,一个影子就从充能桩后面滑了出来。
快快以一种只有非人类生物才能做到的诡异姿势贴着地面移动,履带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最后停在齐苦苦脚边,仰着机械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鱼缸。它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催促齐苦苦赶快把鱼缸放上脑袋
齐苦苦低头看了快快一眼,一脸心虚地把应该顶在头上,又抬头看向扶光。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心虚到烦躁的切换,那种嬉皮笑脸的面具被他一把扯下来,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怒意。
“扶光。”他压低声音,头顶的鱼缸晃了一下,水纹把碎光搅成一团,“之前在生物研究所我要抽你的血,你就跟个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我说抽两百,你只给抽一百,我偷偷多抽了点你还跟我翻脸,甚至装死害我被庄宴唾骂了一顿。那时候你怎么不轴?”
他越说越气,把鱼缸往快快头顶一搁,腾出两只手指着扶光的鼻子。
“现在你倒好,上赶着要回去当小白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咬牙切齿,“装什么大孝子啊,能跑赶紧跑吧,被明云那个老东西逮到了,我可怜的弟弟就要守寡了。”
庄宴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偏过头,无声谴责齐苦苦在说什么恶心的鬼话。
齐苦苦满不在乎地接住了这个眼神,还朝庄宴挑了挑眉,脸上分明写着“我帮你到这了”几个大字。
抱着猫按着扶光的楚豫也苦口婆心地劝。
“小庄的伤不是还等着治疗吗?”楚豫伸手给喵喵顺了顺耳朵尖的聪明毛,目光从扶光身上滑过,落在庄宴那只被袖口遮住的手腕上,“要不我们先去找慈蝉的师傅把小庄治好?这病耽误不起。”
慈蝉本来在旁边听得发懵,听到“师傅”两个字忽然弹了起来。他往前挤了半步,光头在暮色里晃了晃,语气难得地认真:“对对对,我师傅肯定能治!我们之前不是约好退水了就先去给庄宴治病吗?”
况思荣截住了他的话,也急切地劝解道:“他的手已经快烂到骨头了,再不治疗怕是机械改造也修理不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扶光的神经末梢上。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庄宴担忧地望着他的手,心里的酸楚一阵阵冒头。
下一秒,扶光靠近了一步,带起一阵沁凉的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拉庄宴的袖口。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带着一种只有亲近的人才会有的、不经询问就触碰的特权。他的指尖捏住庄宴袖口的布料,往上捋了半寸。
庄宴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的手猛地往后一缩,像被烫到一样。那不是一个自然的躲避,而是带着某种刻意的慌乱。他把手腕藏到身后,另一只手飞快地抓住袖口的纽扣,拇指和食指一捻,把那颗已经松脱的扣子重新扣紧。
“烂出疤了。”他说,声音压得很平,平得不太自然,“不好看,别看了。”
他的指腹在袖扣上来回蹭了两下,确认它不会自己崩开。袖口密实地裹住了他的手腕,遮住了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痂的边缘平整干燥,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正在以超出常理的速度愈合。
在海啸退去之后,他的伤口就好了。但扶光不知道。
庄宴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自然地下垂在身侧,脸上挂着一个僵硬又故作轻松的表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他的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
他不能让扶光看到那道痂。也不能让扶光知道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如果扶光发现他不需要治疗了,那楚豫抛出的那个理由就会失效,扶光心里那杆秤又会重新倾斜回去。
所以他把袖口扣死了。
哪怕是骗,也要先把扶光骗走。
齐苦苦的眼睛很尖。他看到了庄宴扣袖扣的动作,也看到了庄宴脸上那种明明心虚却强撑镇定的表情。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快快头顶的鱼缸重新抱放上头顶,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个人腾出了空间。
扶光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刚才去拉袖口的尴尬姿势。他似乎对于庄宴的躲避感到不可思议,目光从庄宴藏起来的手腕移到庄宴的脸上,停了一会儿。
庄宴被他看得几乎要绷不住了。
扶光的眼睛在夕阳金灿灿的光线里显得很深,不是那种锐利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注视。庄宴几乎没有都要觉得他被看穿了,好在扶光很快就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