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斐麟垂眼望去。山崖下方的水面上停着一艘木船，船身歪歪斜斜的，被水流推得直晃。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脑袋上顶着一个透明的鱼缸，里面几条金鱼正惊恐地四处乱撞。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和手臂上青紫的淤伤。雨水浇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

大熟人啊。

路斐麟的嘴角动了一下，“齐博士”三个字呢喃在唇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但完好的左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欣赏，惋惜，还有一点欲杀之而后快的狠意。

他扭头往人群中搜索，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从明醒到楚豫，从姣姣到那些浑身是血的机械师，从抱着孩子的女人到攥着拐杖的老太太。

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不在。

东面忽然亮起一道铜黄色的亮光，乍一看应当是机械鸟飞过时的残影。

估计是纪北鱼那边完事了。

路斐麟没多想，毕竟庄宴如今是个体弱的废品，跟着的那个年轻机械师也只是个普通人，红桃区那些居民更是老弱病残俱全。

方块区管理者齐霁支援弧形区的消息，从漂浮城区出发之前他就收到了。路家在弧形区外围布下的眼线亲眼看见齐霁一个人从方块区出发，乘坐蛞蝓列车，在天亮之前抵达了弧形区，不巧遇上海啸，一路跟着研究所的人退上来避难区。

可现在，本应该待在在这里的人，消失了。

路斐麟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崖下那艘歪歪斜斜的木船上。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扩到眼睛里。

到底是齐苦苦自己逃出来的，还是齐霁的手段……

好奇。

路斐麟笑吟吟地看向下方，雨水顺着他高峻的眉骨往下淌。

“你是怎么从研究所逃出来的呢？那边可有我七八十条改造蛇人呢。”戏谑的语气轻飘飘吐出来，砸在水面上，溅起无声的涟漪。“是齐霁？可他怎么逃过我的包围到达研究所的？”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齐苦苦衣衫褴褛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还是你自己？”

其实他更愿意相信是齐苦苦自己跑出来的。

齐霁这个人，比起他的妹妹，他不显得有魄力。比起他的儿子，他又不聪明。何况他嫌弃儿子有基因病将其抛弃在原研究所的行径被人大肆传播，在路家内部的评估报告中，这个人被写成了“又无能又坏”的典型。一个窝囊废的人，能在改造蛇人的围堵下穿过半个弧形区，抵达生物研究所，再把里面的人带出来吗？

路斐麟宁可相信是齐苦苦自己逃出来的。齐苦苦这个人他盯了很多年，聪明，偏执，做事不计后果，像一把没入鞘的刀，握着会割手，但用好了能砍断很多东西。

他很好奇。

可惜这个人不肯为他们所用。

齐苦苦仰着头，雨水浇在他脸上，浇在头顶的鱼缸上，缸里的水已经快满了，金鱼游到了缸口，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他看着路斐麟那张笑吟吟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头顶的鱼缸取下来，抱在怀里。

“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您那些蛇怪，脑子已经烂了，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同类。齐霁只是往相反的方向扔了一块沾了人血的肉，它们就自己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鱼缸，金鱼在浑浊的水里慢慢游动。“至于那些黑壳子机器人——”他抬起头，看着路斐麟，“您应该比我清楚，它们识别目标靠的是热量。我本来体温就很低，再把自己泡在冷水里泡了半个小时，体温降到了和周围环境一样。从它们面前走过去，它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路斐麟的笑还挂在脸上，可笑得就没那么真心实意了。

“齐霁现在不在你身边？”

齐苦苦摇了摇头。鱼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您可以再猜一猜，他去了哪里？”

路斐麟的笑意没有收，但眼底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猜？”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舌尖顶出来，带着一点嘲讽的尾音。“齐博士，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那个窝囊废父亲，跑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吧？”

他没有等齐苦苦回答，目光便从齐苦苦身上移开，扫向周围那些正在悄悄移动的机械师，居民们被他们护在身后往山下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