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的手指还攥着桨柄，指节泛白，姣姣掰了一下才掰开。她握住桨，桨叶插进水里，用力一划，船稳稳地往前去了。她的手臂比庄宴粗一圈，力气也大得多，每一下都划得很深，桨叶带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庄宴的手空出来，垂在身侧，血从袖口往下滴，滴在船板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暗色。姣姣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腕肿了一圈，皮肤泛着青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桨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扔到庄宴腿上。庄宴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没有用，只是攥在手里。反倒是扶光从他身后伸出手，拿过绷带，把庄宴的手拉过来，拆掉旧纱布，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的青紫色比之前又扩了一圈，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黑，脓血混着新鲜的血液往外渗。
可好在他暂时没有感到晕眩和虚弱。
扶光的眉头拧成一团，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庄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机械鸟在前面飞得很慢，翅膀偶尔扇一下，保持高度。况思荣侧身坐在鸟背上，一只手攥着固定绳，另一只手往后伸，朝他们挥了挥，又指了指前方。姣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冠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天空，水面开阔起来，密林快要到头了。她和扶光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船从树根和垂枝之间穿过去，桨叶时不时碰到水下的树干，发出一声声闷响。
庄宴靠在船边，目光盯着前方那只铁灰色的机械鸟，盯着鸟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船出了密林，水面一下子铺开，远处红桃区那些半淹的建筑被摧残掉一半，剩下的露出水面的部分像一排排歪倒的墓碑，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沉默地立着。
机械鸟在前面盘旋了一圈，慢慢降下来，翅膀擦着水面滑过去，稳稳停在船旁边。况思荣从鸟背上跳下来，落进水里，水没过她的腰，她蹚着水走过来，一把抓住船舷，翻身上了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往下淌，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流。
“小庄。”她问，“你们怎么来了？”
况思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了一手的泥。庄宴靠在船边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扶光从庄宴身后伸出手，一把拽住况思荣的胳膊，把她从船舷旁边拉进来，让她坐在船板上。
“来找你。”扶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慈蝉呢？”
况思荣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伸手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双哭过之后红红的、肿肿的，却依然很亮的眼睛。“他在前面，”她说，往红桃区深处指了指，“当时海啸漫过界限的时候，我们反应比较快，先找到了粗壮的树，总算是没被刮跑，我被淹了一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在慈蝉水性特别好，把我捞了上来。好在虽然水漫过了整个红桃区，同时也冲烂了区里的信号屏蔽器，我便用鹤婆的私人通讯联系到了况家和褚师墨，要求他们调出一批机械鸟来。”
“慈蝉靠着水性好，和红桃区的幸存者们钉了几艘船，便一直奔波着救人。”
庄宴的手从船板上抬起来，落在况思荣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况思荣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其实胆子一直不算大，这几天那么多受难者要靠着她和慈蝉，她不敢让自己的一点软弱暴露出来，此刻总算是可以容许自己的情绪暴露一会儿。
姣姣在旁边看着她两眼泪汪汪也是有点心疼，把桨插进水里，慢慢划着，让船顺着水流往前漂。扶光把庄宴的手从况思荣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重新缠好的绷带，血没有再渗出来。
“那些机械鸟呢？”姣姣问，抬了抬下巴，指向头顶盘旋的铁灰色鸟群，“况家和褚师家能调出来这么多？路家居然也同意吗？”
毕竟路家是寿命税的主要推行者，甚至可以说是幕后主使。姣姣才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好心。
况思荣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有几只是一直寄存在况家的。”她说，“还有褚师墨家的几只，不过大部分都是褚师墨溜进路家偷出来的，他妈妈是路家的女儿，之前褚师家也一直以路家马首是瞻，路家不算防备他。”
她顿了一下，“他进了库房，改了一批机械鸟的程序，然后带着机械鸟，一起飞到了红桃区。”
姣姣“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这两天因为海啸，水汽充沛，天气一直氤氲不清，雾气蒙蒙，漂浮城区的动向也隐藏在水雾阴云之中，弧形区观测不到，加上弧形区信号塔基本损坏，没收到消息也是正常的。
天灾之前，有人能带着这种强有力的机械帮手帮忙救灾是大好事。
船继续往前，况思荣坐在庄宴旁边，靠着他，她淋着雨飞在空中，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
她指着前方那些半淹的建筑，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被堵死了，哪里的水位浅，可以下船蹚过去。姣姣和扶光顺着她指的方向划，船在废墟之间绕来绕去，绕过倒塌的屋顶，绕过浮在水面上的碎木板，绕过一具又一具浮肿的、辨不清面目的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桨叶拍水的声音和机械鸟翅膀扇动的嗡嗡声。
终于追上了先前先离开的船队。
庄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绷带缠得紧，血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他把手放下来，盖在膝盖上，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况思荣靠在他肩上，已经没有哭了。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扶光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天似乎开始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