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也抬眼看去。
他的视力比庄宴好得多,机械鸟背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张脸上沾着泥和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眉眼、鼻子、嘴唇,每一样都确凿无误。
扶光紧绷的肩线松了一下,眼角浮起一点笑意。
“是小况。”他总算是露出一点轻快的笑意,“她还活着。”
如果不是现在还处于层层包围之中,庄宴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的手指攥着扶光的胳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只是盯着那只越飞越远的机械鸟,盯着鸟背上那个小小的、浑身湿透的身影。
新来的机械鸟像疯了一般攻击蛇怪。它们从高处俯冲下来,翅膀收拢,像一颗颗铁灰色的炮弹,直直撞进蛇怪堆里。金属爪子撕开鳞片,鸟喙啄进皮肉,全然不顾自己机械之身不能浸水,有一只翅膀被蛇尾缠住,拖进水里,扑腾了两下,沉下去了。剩下的那些没有退缩,反而更凶,撕咬得更狠,将蛇怪们咬得血肉纷飞,水面上的黄褐色脓液铺了厚厚一层。
上空,纪北鱼又惊又怒。他的机械鸟歪歪斜斜地稳住,翅膀扇了几下才恢复平衡。他趴在鸟背上,一只手攥着固定绳,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被铁屑划破的溅出的血,定睛往那些铁灰色机械鸟飞来的方向看去。
鸟背上那个人他认得太清了。
“荣荣?!”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不可置信的尖锐,“你怎么在这儿?”
况思荣站在机械鸟背上,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头发全散在肩上,脸上全是泥水和不知谁的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指挥着身下的机械鸟再次冲向纪北鱼,机械鸟翅膀猛地一扇,加速俯冲,鸟喙对准纪北鱼那只机械鸟的腹部。纪北鱼连忙拉拽固定绳,机械鸟侧身躲开,鸟喙擦着翅膀过去,刮下一片黄铜色的碎屑。
“那你怎么在这儿呢?”况思荣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意,“舅舅。”
纪北鱼的脸色又惊又怒,像是被人踩到痛处的扭曲。
这个晚辈,他其实也想过真心疼爱的。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况思荣带来的机械鸟悍勇非常,一只撞过去,纪北鱼刚刚躲开,另一只紧接着从侧面扑过来,他连忙压低身体,机械鸟从他头顶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刮得他头发倒竖。又一只从下面冲上来,鸟喙顶住他身下机械鸟的腹部,往上猛推,纪北鱼差点被掀下去,两只手死死攥着固定绳,指甲都劈了。
他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况思荣。“路家怎么会把机械鸟借给你?”他的声音又尖又厉,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
况思荣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高处飘下来,冷得能结冰。“你一个纪家不掌权的儿子都能用机械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堂堂况家家主,为何拿不到?”
这句话出乎了纪北鱼的意料,他没想到况思荣真能在况家掌权,可他也很快反应过来。“那况家是铁了心要背叛漂浮城区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背叛?”况思荣却不屑一顾,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但坚定的脸。“谁告诉你漂浮城区的人都是支持你们这些畜牲行为的了?”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除了你们蛇鼠一窝的几个,你要不要看看到底还有谁支持你们?”
纪北鱼的脸白了一层。他的目光从况思荣脸上移开,扫过那些还在水面上撕咬的铁灰色机械鸟,扫过那些已经被啄得不成样子的蛇怪尸体,又见庄宴的船已经快引入森林深处看不见。他咬了咬牙,腮帮子硬邦邦的,喉结滚了一下。
杀不了庄宴了。
他带来的蛇怪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伤的伤、残的残,缩在水底下不敢露头。况思荣带来的机械鸟还在头顶盘旋,一只只铁灰色的影子像秃鹫一样盯着他,随时准备扑下来。他恨恨地剜了况思荣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拉了一下固定绳,机械鸟偏过身子,翅膀扇了两下,调转方向。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机械鸟载着他往高空爬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变成一个黄铜色的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没有办法。如果他今天把况思荣打下去,一旦家里那个疯女人知道了,一定会抓住他活撕了他的。纪家到底还握在纪东殷手里,这些事,还得从长计议。
况思荣站在机械鸟背上,看着纪北鱼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望向那条已经钻进树冠深处的小船。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朵快谢的花被风吹了一下。她拍了拍身下机械鸟的脑袋,机械鸟叫了一声,翅膀一收,朝那条小船俯冲下去。
铁灰色的机械鸟俯冲下来,翅膀展开的瞬间遮住了头顶仅存的天光。况思荣本想靠近庄宴的船,但机械鸟体型太大太重,翅膀每扇一下都带起一股强劲的风,刮得水面上波纹翻滚。船上的三个人被吹得东倒西歪,扶光一脚踩住船舷稳住重心,姣姣的帽子被掀飞了,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漂走了。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顶尖帽子。
庄宴身体晃了两下,扶光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栽进水里。
况思荣连忙拉了一下固定绳,机械鸟偏过身子,翅膀收拢一些,从船旁边掠过去。她不敢再靠近,只能飞到前面去,在树冠之间的缝隙里穿梭,用机械鸟的身影为他们带路。铁灰色的翅膀偶尔擦过垂下来的枝条,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水面上。
姣姣认出了那个女孩儿。之前在公会见过一面,况思荣浑身是灰地从机械鸟残骸里爬出来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深。
坐着机械鸟从漂浮城区飞下来这么勇的行为,她实在是佩服。
她把枪放下来,枪托搁在船板上,弯下腰从庄宴手里接过桨。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