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光是你们公会和管理部的责任。”又一个人说,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明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人,个子矮小,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她走到明醒面前,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吴婆婆。”明醒叫了一声,声音放软了。
吴婆婆没有应他。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站在雨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们大家伙儿都知道,”她说,“弧形区能吃饱饭,能在外面感染病爆发的时候保全自身,都是因为明师您带着机械师公会和管理部辛苦筹谋。我们弧形区的居民也不是孬货,我们也应该为您,为弧形区做点什么。”
明醒的嘴唇动了动,反倒是眼泪先出来了。他站在那里,雨水浇在他头上,顺着卷毛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巴,滴在地上。旁边有个年轻的机械师在偷偷抹泪,手背蹭过脸颊,蹭了一手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明醒那两个亲兄弟停下了手里调试设备的工作,站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定定望着雨中相互搀扶的人群。高个子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矮个子的平板屏幕暗了,没人去按亮。
其他的兄弟姐妹之前已经跟着船出去搜救了,连他们年迈的老父亲,当任的管理者,都自告奋勇前去感染者隔离区驻守。
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海浪翻涌的闷响。
人群后面又走出来几个人。他们穿着红桃区特有的粗布衣服,颜色已经洗得发灰了,但领口上绣着的红桃还能看出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的女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颌,雨水灌进那道沟里,又从下巴尖上滴下来。她走到明醒面前,声音低沉地说:
“我们也参加救援。”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匀几条船给我们。我们想回红桃区去。万一还有幸存者,我们还能……”
她没有说下去,实则是说不下去。
未语泪先流。
红桃区。
这次海啸受灾最严重的区。海水从界线山那边灌进来的时候,红桃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低处的房子被整个吞掉了,高处的也没撑多久。十不存一,还是往好里说的。
庄宴和扶光最好的朋友,况思荣、慈蝉,现在还不知下落,淹在水底的那片废墟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红桃区的人一开口,明醒就算再不愿意让他们冒险,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站在那里,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没有擦。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
后面的讨论没有持续太久。方块区来的人划了一夜的船,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明醒让他们先休息,船先给红桃区的人用。每条船上配一个机械师,会看地图,会简单的急救。红桃区的人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领救生衣了。
庄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在雨里忙碌。他偏过头,看着扶光。“我们去红桃区。”他说,“我要找到他俩。”
“就算是尸体,我也得捞回来。”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把庄宴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齐苦苦从棚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那件不合身的救生衣,已经换了一件大码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走到庄宴面前,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苍白的额头。
“我去研究所。”他说,“那些药剂不能扔在那儿。”
庄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心。”
齐苦苦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他说完,转身走了。快快被挽成一个蝴蝶结,立在门口,屏幕上的表情包换成了两个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哭。齐苦苦从它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在它头顶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快快的屏幕闪了闪,那两只眼睛眨了一下,楚豫蹲在一旁陪着他。
此刻,他看着扶光,犹如快快望着齐苦苦离开的背影。
齐霁坐在棚子底下,雨水从棚檐上滴下来,在他面前汇成一条细流。他看着那个清瘦的、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雨水溅在他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齐雪莱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只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液体晃来晃去,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里面沉沉浮浮。她偏过头,看了齐霁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盯着雨幕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没有目送自己的孩子远去。
这个夜里,各自有各自的牵肠挂肚。
雨没有停。雾也没有散。探照灯的光柱在雾气里切出一道道惨白的口子,很快又被雾气填满了。船靠在崖壁下面,随着水浪上下起伏,绳索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红桃区的人已经上了船,一个一个的,没有拥挤,没有催促。机械师们跟在后面,检查船桨,检查救生衣,检查防水袋里的药品。
庄宴站在崖边,低头看着那些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扶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低声和他嘱咐伤口的防水问题。
王观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一条湿透的绳子,在庄宴面前站定。“我跟你去。”他说。
庄宴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然多多上心,此刻孩子伤还没好,他放心不下。
庄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留下。方块区的人需要你带回去。”
如果齐霁和庄宴不在,王观将是管控方块区最好的人选。
明醒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扶光面前。雨水浇在他头上,卷毛贴在额头上,显得脸更圆了。他看着扶光,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扶光,安全第一。”他说。
扶光点了点头。
明醒又看了庄宴一眼,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你们,我也就不多说了。”
“你们两个,”他说,声音闷在雨里,“救人是次要的,自己的安全和性命最重要,记住了吗?”
他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告别,大步走进了人群里,很快被那些橙色的救生衣淹没了。
庄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攥住了。他把手伸进雨里,雨水打在掌心里,凉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扶光走过来,握住那只手。
这种时候,相互依靠才有在无边无际的水上飘荡的勇气和力量。
“走吧。”他说。
庄宴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湿滑的路,朝崖边走去。身后,避难区的灯光越来越暗,被雨幕和雾气一层一层地遮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