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蝉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面那扇紧闭的门,鹤婆从昨晚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门口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小虫子。
“走吧。”他打消了和那个奇怪老太太告别的念头,跟在况思荣身后一步跨出了门槛。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外走。天刚亮透,红桃区的街道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吵架,有人蹲在墙角发呆。一队穿红色制服的管理员从街那头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女人,看见况思荣和慈蝉,脚步顿了一下,僵硬的眼珠跟随着二人鬼鬼祟祟的身影移动几寸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人拦他们。也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红桃区这片地域广阔的土地上,见到认不到的人,也是常事。
况思荣和慈蝉走在树林之间,两边的树长得又高又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天遮成一条缝。路不算窄,但视野并不开阔,走几步就要绕过一棵粗得抱不住的树干,或者跨过一条从山上淌下来的小溪。
这里生态环境不错,就是空气中的水汽太重,压得人鼻子都有些呼吸不畅了。
埋头赶路的慈蝉打了个喷嚏,扭头发现况思荣的外套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下雨了吗?
他心里疑惑,朝着天上望去,阴云连绵,但没有冰凉的水珠落下。
一个刚从树干上滑下来的年轻人回头遥望界线黑山,突兀地感慨了一句:“阴天就是雾气大啊,连界线都模糊的变高了。”
变高……慈蝉和况思荣停下脚步,呆滞回头,忽然看见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声音嘈杂,尖的哑的,男的女的,混成一片。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剪着莫西干头的少年,他借着树干荡起自身,飞速往前跑着,路过年轻人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头顶荡下来,“你个二货,那他妈是海啸,不是山!!!”
远处被当做陆地与海洋界线的山脉此刻云雾笼罩,黑漆漆惹人不安。
红桃区的山绵延不断,高耸陡峭,此刻却似乎有比山更高的东西,正在缓缓越过山脊线,探出了狰狞的线条。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道轮廓——不规则的,柔软而活泼的波形。它还在向上攀爬,很快便连云都高不过它。黑水盖顶,把那道轮廓的边缘镀上一层的阴暗,反而衬得整座山都矮了下去。
遮天蔽日。
况思荣的脚钉在地上,鞋底碾着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快跑啊!”慈蝉眼睛尖,他从前生活在离海很近的地方,此刻当然知道这么高的浪意味着什么。他拉了况思荣的手一把,力气不小,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背包在肩头晃了一下,砸在腰上。“别看了,再不跑死定了!”
骗她的,这么强大的海啸,跑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发足狂奔。树枝从脸旁边刮过去,况思荣偏头躲开,脸颊上还是火辣辣地疼了一下。脚下的落叶踩得沙沙响,偶尔踩到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惊起树丛里几只灰扑扑的鸟。况思荣没有再回头,但她听见身后那些人的喊声还在,远远的,越来越远,像潮水退下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然后,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的压了下来。
——
弧形区。
扶光刚刚把耳机摘下来,楚豫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转了一圈,先是天花板,然后是明醒,然后是扶光。他眨了眨眼,眼皮抬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润滑液在滚动。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扶光口袋里的储备机就响了。
扶光按了接听,可那边齐雪莱仪态全失,堪称绝望也不为过。
“阿宴的身体忽然恶化的厉害,他突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刚才还好好的,他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马上就回来,然后他就——他就——”
齐雪莱的声音从没这么慌过。她说话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往杯子里倒水,怕洒出来。但现在她的话全搅在一起,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缝隙,像被人掐着脖子往外倒。扶光还能听见那头有仪器在叫,嘀——嘀——嘀——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
扶光没有听完。他把储备机往桌上一扔,顾不得刚刚睁开眼睛完全恢复正常的楚豫,夺门而出,往研究所的方向跑。门在他身后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楚豫一脚踢住了。
楚豫从操作台上翻下来。他右腿的线缆刚接好,还不太习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整个人歪了一下,金属膝盖磕在操作台边缘,磕出一串火花,但他稳住了。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团橙黄色的东西在绕圈——喵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尾巴竖得笔直,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刨得地板吱吱响,急得团团转。他心里也紧张,弯腰把它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紧跟着跑了出去。喵喵被他夹着,四条腿悬在半空,尾巴卷起来缠住他的手腕,不叫了,只瞪着眼睛看前面。
实验室里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下一秒!
面前的大屏幕上突然弹出红色警告,自建成之日起就没有过声响的海啸预警骤然响彻了整个弧形区。
【海啸预警】
【海啸预警】
【海啸预警】
三行红字,从屏幕顶端压下来,一行比一行大,把整个屏幕都占满了。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把他们的眼珠都染红了。明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套预警系统是公会建起来那天就装上的,弧形区管辖内甚至界线都只有很小一段,预警更多的是地震和塌陷。海啸这个选项从装上那天起就没响过,他甚至以为那只是个摆设,一个永远不会被点亮的功能键。
屏幕上的字还在闪,红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这么严重的预警,恐怕是发生了相当规模的海啸才会……
是哪里?!
明醒转身往外跑。高个子和矮个子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挤在门口卡了一下,高个子的胳膊肘顶了矮个子的肋骨,矮个子的平板磕在门框上,又散开。
——
室外,被警报声搞得惊慌失措的人们刺客却看见尖角区工厂群的方向忽然飞起一批机械鸟,黄铜色的,数量之多到翅膀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它们从烟囱后面飞起来,一只接一只,排成不规则的队形,身后都背着人,马不停蹄飞向漂浮城区。不是平时那种巡逻的飞法,而是直直地往上,像逃命一样,翅膀扇动的频率快得不正常,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几乎盖过警报传到弧形区居民的耳朵里。
一个做过眼球改造的机械师定睛一看,被恶心得卧槽了一声。
那些人个个脖子后面挂着一颗搏动的大脑,皮粉色的,表面布满沟壑,像一颗被剥了壳的核桃,紧贴着皮肤,还在微微起伏,一胀一缩的,线缆从那里伸出来,钻进头发里,看不见了。那些人的手脚垂着,随着机械鸟的飞行一晃一晃的,像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