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光晃了他一下。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灯火煌煌,把整个房间压得很低。
庄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像一把折了的尺子,撑不起那块布。他的脸侧向枕头,嘴唇上沾染着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的血痂和新的血混在一起,把嘴角扯出一道道裂口。
扶光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毯上一样虚软。他在床边停下来,去不敢低头看着那张脸。
他甚至不敢去探庄宴的鼻息。
庄宴的眼皮微微肿着,睫毛也显得湿重,大约是方才病发太难捱,哭过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风从窄口瓶口灌进去,又泄出来。
齐雪莱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眶红着。她看了扶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扶光在床边蹲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不大,闷闷的,他没感觉。他伸出手,想去碰庄宴的脸,指尖快要触到皮肤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再伸出去,指腹贴上庄宴的颧骨。
凉的。那种凉不像皮肤的温度,更像一块被放在阴处太久的铁,泛着甜腥的气味,摸上去会让人想缩手。他的指腹从颧骨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耳廓,从耳廓滑到下颌线,每一个地方都是凉的,凉得没有一点弹性。
庄宴的眉头动了一下。
可这足以让心如死灰的扶光大喜过望。
他的眼皮挣了挣,没睁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从里面泄出一丝气息,很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只受伤的手搭在被面上,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但指尖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蜡。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喊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叫,声音从远处涌过来,穿过玻璃,穿过墙壁,灌进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扶光顺着声音起身,隔着玻璃望出去,外面的世界阴雨蒙蒙,一条波动的黑色正在缓慢逼近。
街道上高喊“海啸”的声音此起彼伏,扶光却只是漠然回身,取起棉球后坐在床边俯下身子,沾着水为庄宴湿润干涩的唇。
大脑一片空白,连奔腾的海也波动不了他一分。
庄宴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浑浊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道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嘴唇张开,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流过脖颈,最终淌进领口。血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发黑,黏糊糊的,落在枕巾上洇开,又一片痕迹。
扶光连忙伸手去接。血落在他掌心里,继而从指缝滚落,染在雪白的枕巾上,满溢出甜腥的气味。
流走的更像是庄宴的寿命。扶光忽然想要去了解寿命税,这样的病,拿他的寿命能不能填补起庄宴的空缺?
他用袖口去擦庄宴的下巴,擦了一下,血又流出来,再擦,还在流。口中的血像地下溪流一般源源不断,仿佛要把它的寄体抽干。
扶光甚至不敢扶起庄宴,生怕血呛咳导致他的窒息。他手足无措的为躺着的人擦拭唇边的血液,可于事无补。
扶光盯着那些血。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血也从眼底渗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鼻腔酸涩至连哽咽声都咽不回去。
外面的喊声又涌过来一波。有人在高喊“红桃辖区被海啸漫过了”,声音尖锐,像刀片刮过玻璃,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再从那头传回来,一遍一遍地重复。
怎么偏偏此刻海啸,雪上加霜。那么高的水位,连跑的意义都没有。
在海啸第一袭击的红桃区,况思荣和慈蝉恐怕也凶多吉少。扶光甚至来不及为朋友的离去伤心,因为更大的悲恸就在眼前。
他不甘心。
他的庄宴还没来得及接受治疗,不明不白的就要死去。
他把庄宴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像一根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树枝。
“小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的。
庄宴没有反应。
“小庄。”他又贴近青年的耳畔叫了一声,声音更低,像是怕惊吓到什么,“醒一醒好不好?”
庄宴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两只被风吹动的蝴蝶翅膀。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珠转了一下,落在扶光脸上,停在那里,像一潭死水里映出的月亮。
扶光的眼泪就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顺着鼻梁滚下去,砸在庄宴的指节上,溅开,洇湿了一小块皮肤。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哽咽到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对不起。”他说。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手也不会……”他没有说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庄宴的血,他才是抽走庄宴寿命的罪魁祸首。
“我没用,连带你去治病都做不到,我………”
他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庄宴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拼什么字。
扶光把耳朵凑过去,侧脸贴着庄宴的嘴唇,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别哭。”
庄宴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扶光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暗,但里面的雾散了一点,能看见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很淡,淡得随时会灭。
庄宴慢慢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往上浮,手在发抖,指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模糊的弧线。他够不到扶光的脸,那只手落在扶光的胸口,搭在那里,手指蜷着,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扶光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庄宴的拇指动了一下,轻轻地,慢慢地,在他脸侧蹭了一下。那一下蹭得不重,轻得像风吹过去,但扶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止不住,也不想止。
短短几日,庄宴就瘦成了一把枯骨。
“伤心什么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扯碎了的布,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别为我伤心啊,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不至于。”
他甚至还故作轻松的笑了一声,可惜反上来的血沫呛进肺里,立刻咳得撕心裂肺。
扶光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庄宴那张苍白的脸,盯着他嘴角那抹故作轻松的笑,盯着血沫从他唇间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是又疼又烫又酸又涩,混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把将庄宴从枕头上捞起来,动作太猛,扯到了那只受伤的手腕,庄宴闷哼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扶光的动作淹没了。扶光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庄宴的肋骨硌着他的胸口,一根一根的,像断了又接上的树枝。他的下巴抵在庄宴的肩窝里,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贴着他冰凉的皮肤。
“庄宴。”他咬着牙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滚烫的怒意和压不住的哽咽,“你到底有没有心?”
庄宴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咳嗽了两声,血星子溅在扶光的领口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他没有挣,也没有力气挣,只是把脸歪在扶光肩上,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
“现在还能跟我说出这种话。”扶光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剩下气音,每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碾过,“你让我走?我走去哪儿?”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庄宴的耳朵,声音在发抖,像是控诉,又像是拷问:“庄宴,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庄宴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朦朦胧胧的,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片浑浊的暖色里。
“这不是怕你太伤心嘛。”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血痂把嘴角的皮肤绷出一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一颗血珠。“想安慰安慰你。”
扶光气得说不出话。他的下巴搁在庄宴的肩窝里,牙齿咬得腮帮子硬邦邦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闭嘴。”他说,声音闷在庄宴的颈窝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声音放软了,软得不像他自己:“你不会死的。”
庄宴不接话了,他靠在扶光怀里,听着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远处海浪翻涌的闷响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脚步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闭着眼睛,睫毛像两只困倦的蝴蝶。
“我都听到水声了。”他说,声音闷在扶光的胸口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快淹过来了吧?你快走。”
扶光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为了我,搭上……”
后面的话被堵回去了。扶光偏过头,一只手扣住庄宴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嘴唇撞上去,不像吻,更像是在发泄。庄宴的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干了的血痂和刚渗出来的新鲜的血混在一起,又腥又甜。扶光的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磕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被舔掉了。
庄宴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攥着扶光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扶光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那滴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滚下去,直直地砸进庄宴睁着的眼睛里。庄宴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滴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像他自己在哭。
唇齿间弥漫着铁锈的味道。扶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吞进了两个人的嘴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庄宴听见了。
牙齿相切时的骨传导。
“你死了,我会难过得活不下去。”
庄宴推了他一把。绵软的力度,甚至算不上推,只是把手掌抵在他胸口,隔开了一点距离。他看着扶光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没掉完的泪,睫毛湿透了,粘在一起。他的嘴唇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庄宴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恋爱脑吗?”庄宴骂了一句,“把自己的命拴在我的上面。”
扶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宴等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带着一股血腥气。他把抵在扶光胸口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了。
“随你便吧。”他说,随你便扔下我,亦或者是抱着我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