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区。”扶光说,“齐苦苦要我去向齐霁取能暂缓你伤口恶化的东西。”
这件事庄宴毫不知情。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扶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庄宴的手腕,那道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借着昏暗的光线,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淡黄色的痕迹——感染还在继续,并没有好转。
“齐苦苦说的。”扶光终于开口,“他说齐霁手里有一种药,是几年前从真知道那里换来的。据说对半机器人的伤口感染有奇效。”
“当时他是想用来解除巨神明地宫怪物造成的生物毒素的,可惜太晚了,等拿到药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坏死了。”
庄宴的眉头动了动。
“他还是不肯直接跟齐霁说?”他问。
扶光看着他,“毕竟不是他的事,可能不愿意多此一举吧。”
庄宴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他想起齐苦苦说起齐霁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怨,有恨,有渴望,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那是很多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不是一句话能解开的。
“那也得谢谢他告知这个消息了。”庄宴说。
扶光点了点头,“你母亲见多识广,但对你的伤口也束手无策,她告诉了我两个方法,衡量之下我决定这个或许靠谱一点。”
庄宴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火辣辣的疼痛在他后天锻造的神经上来回窜动。
其实挺早之前,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原本强大的恢复能力在逐渐流失。
直至这次,彻底透支。
扶光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庄宴的手腕轻轻托起来,隔着纱布,拇指在上面缓缓摩挲了一下。
“能走吗?”他问。
庄宴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朝悬浮车的方向走去。夜风很凉,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
方块区比庄宴记忆中的样子更萧条。
他们从山涧的秘密通道进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少数几家开着的,门口也排着长长的队——是领粮食的队伍。
“变了挺多。”庄宴低声说。
毕竟以前在方块区,排队这种文明行为是完全不存在的。庄宴顺着队伍往尽头看,两个排身着红色制服端着激光枪的护卫齐刷刷立着。
难怪呢……庄宴收回视线,难怪一个个都那么安分。
扶光倒是心无旁骛,迅速把车停在一处阴影里后,扶着他下来。
管理部的建筑还在老地方。一棵怪姿怪态的大树后面是灰色的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窗户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走近,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站住!什么人——”
庄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方块区的代理人徽章,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守卫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
“代、代理人?”年轻的那个有些结巴,“您就是……”
“齐霁在吗?”庄宴打断他。
“在,在的。”守卫连忙点头,“管理长在二楼办公室。”
庄宴点了点头,和扶光一起走了进去。
——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庄宴抬手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齐霁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不是在看的姿态——只是拿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疲惫了几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打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庄宴的那一刻,闪过一丝意外。
“阿宴?”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庄宴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扶光跟在身后,没有出声。
“来问您要一样东西。”庄宴说。
齐霁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纱布已经有些有些泛黄,鲜红的皮肉翻离的伤口被透视出来。
“手怎么了?”
“感染了。”庄宴说,“齐苦苦说,你这里有药。”
齐霁的眉头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庄宴,看了好几秒。
“他让你来的?”
“他告诉了扶光。”庄宴说,“扶光带我来的。”
齐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盒子递给庄宴。
庄宴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细长的针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真知道那里换来的,据说是巨神明留下的遗物之一。”齐霁说,“本来是给苦苦准备的,这只药剂或许可以延缓他基因病的病发,我给他邮寄过去,他却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齐霁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以为我是希望他能用它研制出治疗我手臂的药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一直留着了。”
庄宴看着手里的针剂,沉默了几秒,然后果断做了一个决定。
“你自己给他。”他说。
齐霁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药。”庄宴抬起头,看着他,“你自己给他。”
齐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扶光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对父子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庄宴身侧。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一线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个旧木盒子上,也落在齐霁苍老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盒子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