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恢复能力那么强,您知道的吧?”他说,声音有些急,“在风车区的时候,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可这次——”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这次为什么一直反复?明明手腕看着都快好了,怎么就突然烧起来了?”
齐雪莱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还亮着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床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庄宴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
扶光快步走过去,掀开被子,把庄宴轻轻揽起来,搂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他把庄宴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庄宴的身体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完全依赖地依偎在他怀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轻得让人心疼。
扶光抬起头,看向齐雪莱。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还有一点隐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齐雪莱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就不肯示弱、从来不会喊疼的孩子,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别人怀里,脆弱得不像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把庄宴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拉出来。
纱布已经松了,几乎要散开。她把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那道伤口本来应该已经愈合了。可现在,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皮肤下面隐约能看见暗紫色的淤血。最可怕的是那些金属骨骼和血肉连接的地方,红肿得最厉害,甚至有一些淡黄色的液体渗出来。
感染了。
齐雪莱的眉心紧紧皱起。
“这恐怕得重新更换零件了。”她说,“已经感染了。”
扶光点点头,但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声音有些低,“但是他现在病成这样,我没办法给他动手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庄宴的眉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这种手术……”扶光顿了顿,“我以前给他做过。很疼,很残忍。如果是以前的他,我还有勇气动手。我知道他能挺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现在真不好说,我不敢……。”
后面几个词被他吞了进去,他抬起头,看向齐雪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名叫无助的东西。
“我怕他撑不过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齐雪莱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抱着自己儿子时小心翼翼的姿势,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藏不住的担忧和恐惧。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抱着小小的阿宴,站在实验室里看着他发烧,看着他哭,看着他难受得蜷成一团,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您知道为什么小庄以前有那么强的恢复能力吗?”扶光问。
齐雪莱把庄宴的手塞回被子里,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这件事,”她说,“实在是我对不起阿宴。”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刚出生不久,我就把他放在了脑母身边。”齐雪莱说,“你大概也能猜到,脑母是上一个时代的生物,拥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能力。那种能力……会影响到周围的人。阿宴和它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就和它产生了一定的联系。”
她顿了顿。
“脑母有一个很显著的能力,就是再生。它能修复自己的躯壳,也能把这种奇怪的能力传送到和它有联系的生命体。阿宴从小就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就是因为这个。”
扶光的眉头动了动。
“那现在……”
“我们最近检测到,脑母的力量正在消弥。”齐雪莱说,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有人动了它的碎片。总之,它的力量在变弱。”
“问题是我们找不到它。因为一些原因,我曾经被脑母标记过,它抹去了我的存在,所以如今也可以说,我是被排挤在这个世界之外的。”
扶光垂着眼,回想起到了研究所后,除了齐苦苦以外的所有人都对齐雪莱这个大活人视若无睹。
原来是因为这样。
“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脑母屏蔽了我,可我也感知不到它。”齐雪莱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昏迷的孩子。
她看向庄宴。
“阿宴和它的联系还在,但那边给过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他的恢复能力,恐怕也会跟着变弱。”
扶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感染的手腕,看着那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很久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把庄宴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