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从窗帘的缝隙里淌进来,淌过地板,沉沉压在床角,最后停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扶光是忽然被惊醒的。
怀里的人似乎在颤抖,他迷迷糊糊的,在睁开眼睛之前,手已经拍到了怀里人的肩膀上。
庄宴在抖。
眼睛倏得睁开,扶光侧过身,就着那一点月光看向他。庄宴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颤,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的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握得很紧,很用力。指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是要把那根骨头和那道伤口重新捏得烂碎。
扶光的心像是被摆锤击中,猛然一阵紧缩。
他从枕头上弹起来,伸出手想去碰庄宴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指尖瑟缩了一秒——烫的。
有一把火在庄宴的身体里烧,把所有的温度都逼到了皮肤表面。
扶光感觉窒息的好像是自己。因为他慌的手足无措,整个人在庄宴的身侧打转。
他凑近了一些,用整个手背贴上庄宴的额头。还是烫。那种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心里发慌。
怎么会这样?
庄宴的恢复能力他是知道的。那样严重的伤,换作普通人,躺半年都未必能活动。可庄宴只用了两天,手腕就能动了,伤口以肉眼来看也是基本愈合。结合他以前的恢复能力,扶光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已经没事了。
可他现在在抖。在发烧。在睡梦中疼成这样都没有醒。他不是不想醒,恐怕是疼到昏迷了。精神已经安眠,□□却因为生理反应还在持续发出痛苦的信号。
扶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心急如焚地伸手把庄宴揽起来搂进怀里,尽可能收着自己的力气,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光裸的皮肉贴在一起,几乎是极致的冷和烫。庄宴的头被放置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庄宴的手指很紧且僵硬。扶光废了很大的力气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即使是梦里他也还在挣扎。但扶光不敢松手,他的额角沁出一点汗珠,这个时候如何用巧力比用大力更重要。
他真的害怕弄疼庄宴,等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腕解救出来,扶光觉得自己离虚脱也不远了。
纱布有些松了。月光下,能看见纱布边缘隐约透出的青紫色,还有一点很淡的血迹。那只手无意识地蜷了蜷,虚软的搭在被子上。
于是扶光无师自通了心痛到窒息的感觉。
他低下头,把庄宴的额头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他把庄宴往怀里带了带,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一些,想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去中和那种烫。
没有用,还是烫。
“庄宴。”他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庄宴的眼睛还闭着,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
扶光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他把庄宴轻轻放回床上,拉开被子,把人严严实实地裹进去。庄宴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眉头还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扶光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样不行啊。”他喃喃自语,再这么烧下去,怕是伤口要发炎,人也烧傻了。他乱七八糟的套上衣服,拉开门边扣扣子边往出走。
——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得整条走廊惨白惨白的。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在低声说话,是研究所的值班人员。
扶光快步往前走。他长手长脚的,走起路来步子很大,几乎是在跑。路过一个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研究员。那人吓了一跳,托盘里的试管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抱歉。”扶光说了一句。
在弧形区是没有专业医生的,全靠机械师和生物研究员。
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齐雪莱。
本来想找齐苦苦,阴差阳错的碰上了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她。
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散落,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颇为诧异的看向扶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
扶光站在那里,喘着气。他的头发有些乱,衣领也翻折着,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青年判若两人。
齐雪莱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扶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庄宴……”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齐雪莱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把手里的数据板往旁边一放,快步走了过来。
齐雪莱拉着扶光往他俩的房间走,步子急促,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刚才。”扶光说,“他突然开始抖,我摸了一下,身上烫得吓人。”
齐雪莱没有说话,只是走得更快了。
扶光跟在她身侧,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口子,止不住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