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宴点头。把埃尔德扔在外面,照最近的情况,死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他希望埃尔德死,那么之前被他残害的那些人也算能瞑目。
得知了路家的人是在追捕自己,他心里也算有点准备。联合母亲之前说的话,庄宴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尽快离开漂浮城区。
他不欲多留,立刻招呼扶光和慈蝉准备走人。
女人被绑着手,有点急,低低地喊了两声。
扶光蹲下去,在她手背上贴了一枚威力大约和小烟花差不多大的微型炸弹。
“不要告状。”他的声音很低,“炸弹是远控的。如果你不听话,手就别要了。等我们离开这里,炸弹会自己脱落。”
他利索地拿刀片划开了绳子。
女人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准备转身离去的三人一猫,忽然说:“我叫莉莎,你们呢?认识一下吧?”
庄宴没有回头,他对这个人之前的助纣为虐有些隔应。
“没必要。”他说,“以后不会再见了。”
三个人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一路朝着信号塔进发。
庄宴用一条深色布巾从鼻梁裹到下颌,边缘压进领口,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夜色里那双眼睛沉得像冻住的潭水,看不出情绪,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信号塔。
扶光拉起外套领口,帽檐压得很低。阴影从他的眉骨一路切到下颌,将那张本就冷淡的脸削出更清晰的棱角。他没有蒙面,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比任何遮挡都更有效。
慈蝉没带面巾,索性把反穿的外衣帽子往上一兜,喵喵安安分分蜷在里面,只露出一对竖着的耳朵尖,像两小簇金色的绒花,随着它的呼吸轻轻颤动。
信号塔近在咫尺。
那扇窄门嵌在塔基灰扑扑的墙面上,毫不起眼,却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唯一通道。可惜门口围着数十个机械守卫,胸口的警示灯规律地明灭,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慈蝉压低声音,气若游丝:“这可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个瘦长的人影从街道拐角转出来。
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步伐甚至带着几分闲散,径直朝升天梯入口而去。庄宴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人果然被拦下了。机械守卫横臂挡住去路,冷硬的合成音在夜风中隐约飘来。人影与守卫争辩了几句,肢体语言透着明显的不耐,很快便败下阵来。他愤愤后退几步,站到路灯光晕边缘,从怀里掏出一部储备机,低头拨弄起来——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借着机械守卫头灯扫过的光,庄宴看清了那张脸。
瘦削,颧骨突出,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让人不适的倨傲。
陈飞华。
庄宴的呼吸极轻地顿了一下。
扶光在同一瞬间认出了那个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庄宴,手臂已不动声色地探过来,圈住了庄宴的腰。
不是虚拢,是实实在在的收紧。隔着两层衣料,庄宴能感觉到他小臂内侧的温度和那微微绷起的力道。那是一个控制性的姿态——如果他此刻真的冲出去,扶光会立刻把人拽回来。
他没有挣开。
陈飞华还在打电话。他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一手插兜,一手举着储备机贴在耳边,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通话似乎不长,他挂断后收起机器,再次朝守卫走去。这一次,他的姿态明显从容了许多。他对着领头的守卫说了几句话,那守卫侧身让开,朝其余几个打了个手势。
守卫们开始撤离。
不是全部,只是半数。但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已经露出足以让一人通过的缝隙。
“大概是纪北鱼的权限。”扶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庄宴的耳廓,“脑立通是漂浮城区的项目,陈飞华替他办事,权限足够调开守卫。”
庄宴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还落在陈飞华身上——那人已经推开那扇窄门,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扶光的手臂还没有松开。
他侧过脸,极近的距离,声音压成一条几乎被夜风撕碎的低线:“蹭他的电梯。”
庄宴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帽檐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依然很静,静得像深冬的井水,看不到底,也没有一丝动摇。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没有说“这太冒险”。他只是说了他的判断,然后等庄宴的回应。
庄宴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轻轻挣开扶光的手臂,不是挣脱,只是从那道禁锢里退出来,反手扣住了扶光的手腕。
“走。”他说。
声音很低,但很稳。
扶光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某种情绪在收紧的弧度里找到了出口。他反握住庄宴的手,两人几乎同时迈出脚步。
慈蝉在后面压低声音:“等等我——”
他把喵喵往帽子里又塞了塞,猫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被他捂了回去。
三人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借着灌木和路灯阴影的掩护,在那扇窄门完全合拢之前,像三尾滑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光线昏暗,只靠天花板每隔数米一盏的应急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陈飞华的背影正在甬道尽头,即将转入拐角。
庄宴松开扶光的手腕。
他没有解释,扶光也没有问。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甬道里,脚步极轻,间距极近,近到偶尔会擦到彼此的肩臂。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他们的步伐几乎一致,呼吸的频率也渐渐重叠。
前方,陈飞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方,慈蝉抱着猫,沉默地跟住。三个人像手脚尖细的螳螂,落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甬道尽头是升天梯的等候厅,几盏灯亮着,将陈飞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梯门前,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似乎在看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扶光打了个手势。
三人各自闪入等候厅边缘的立柱阴影里。庄宴靠在一根立柱后,布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沉静地盯着陈飞华的背影,像一头蛰伏的兽,在等待猎物进入射程。
扶光在他身侧的立柱后,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从扶光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庄宴的侧脸——布巾的边缘压在他颧骨上,将那张本就线条锋利的脸衬得更艳。他的睫毛很长,垂眼时会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此刻那双眼睛却没有垂,而是平直地、一瞬不瞬地锁着前方那个人。
扶光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
梯门开了。
陈飞华跨了进去。
就在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扶光闪身而出,一手拉住庄宴,一手向身后招了招。
三人一猫,在梯门闭合前的最后半秒,无声地滑进了那间狭小的轿厢。
陈飞华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储备机屏幕,浑然未觉身后多了三个人——和一只猫。
扶光站在庄宴身后,微微侧身,将他半个身体挡在自己与轿厢壁之间。这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
庄宴没有动。他靠在轿厢壁上,垂着眼,呼吸很轻,看起来几乎是放松的。
只有扶光能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一直紧紧攥着,一点银光泄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