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莱迎着尖锐的鸟鸣飘摇而去,离开时告诫庄宴扶光二人还是尽早找个避世的地方为好。
“毕竟纪家有些人,也在垂涎脑母和抗体携带者的研究价值的。”伞下的女人笑吟吟的说,几个身着黑衣的研究院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引得纪家的守卫又聚集起来。
庄宴收回投向天空的视线,无言点头后拉着扶光离开了前厅,只留给齐雪莱一个孤寂瘦削的背影。
小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前厅隐约的嘈杂。月光斜斜切过庭院,将球球花丛染上一层暗沉的银白。扶光走在最前,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目光掠过熟悉的石径、井栏、低矮的盆景,最后停在石桌上。
院子里空无一人。
“楚豫?”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突兀。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尖叫的机械鸟发出连绵的警报。
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爬上扶光的脊背。他没有再喊,而是径直转向西侧的厢房。那是楚豫暂居的房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扶光的手搭上门板,动作很轻,但推开时却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门轴“吱呀”一声,黄昏微弱的光线挤入房内,照亮了地上那一团不成形的黑影。
楚豫倒在房间中央,仿生皮肤失去了光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他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脖颈,滚落在手肘附近,并且碎裂开来。几片较大的金属颅壳翻在一旁,更小的零件、线缆、闪烁着最后一点残光的微晶片,溅得到处都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滋滋啦啦”的声音从那些碎片里传出,伴随着偶尔噼啪的火花。
扶光仿佛被看不见的重锤当胸一击,整个人晃了晃。他踉跄几步扑到那堆碎片边,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却浑然不觉痛。他的手伸出去,指尖却在触及冰凉金属的前一刻开始颤抖。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绷出苍白的骨节,又强迫自己松开,徒劳地在那些滋滋作响的零件里翻找,似乎想从里面捞出一点完整的、还能运转的东西。
呼吸乱了,又浅又急,连面对觊觎自己抗体的人都平静无波的青年此刻却像缺氧似的,眼泪欲掉未掉。
庄宴在他推门时便已察觉不对,紧跟在后。看清屋内情形的刹那,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反应极快地一把拉住身边的慈蝉,两人同时侧身,目光如电扫向房间唯一的窗户。
窗外,茂密的球球花挤挤挨挨,在暮色中形成浓重的阴影,静谧得诡异,看不出任何被惊扰的痕迹,也没有人影遁走的迹象。
庄宴迅速收回视线,心沉了下去,几步跨到扶光身边,蹲下身。扶光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翻找零件的指尖泄露着剧烈的情绪。
他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虚虚地拦在他兀自翻动的手腕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扶光……楚豫,还有救吗?”
扶光翻找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盯着自己沾了金属尘屑的指尖,那颤抖渐渐平息。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再吐出时,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哽咽:“……还好。”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豫躯干腹部的位置,那里的外壳还算完整,“楚豫的核心驱动模块,在腹部,不在头部。头部主要是……是传感集成和次级处理器。”
他拾起一块较大的、带着弧形轮廓的颅骨碎片,边缘狰狞,“如果被毁的是核心……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听到“有救”二字,庄宴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才缓缓地、带着余悸吐了出来。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些湿冷。目光再次落在那身首分离的残躯和满地碎片上,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这到底是谁干的?”
“这么……。”残忍二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化作眼底更深的寒意。
扶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另一块较小的碎片,尝试将它贴合到头颅骨架的某处断裂面上,但缺少粘合剂和内部连接,碎片刚一靠近,便因无法承力而再次滑脱,“叮”一声脆响,落在其他碎片上,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那块再次滚落的碎片,眼神空了一瞬,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是回答庄宴,又像是自言自语:“大概是为了芯片。对于机器人来说,芯片……承载着智能意识与记忆,是核心中的核心。”
一直沉默守在门边,身体微侧,保持着对外警戒姿态的慈蝉,此刻转回头,目光落在扶光脸上,问道:“那楚豫的芯片,岂不是被挖走了?”
扶光闻言,沉默了片刻。他俯身,将脚边几块较大的、还在微弱放电的碎片小心地拢到一起,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房梁的阴影、墙壁的交界、窗棂的缝隙,以及窗外那些过于安静的花丛。
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也没有能量波动的异常后,他才朝庄宴和慈蝉做了一个靠近的手势,自己也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息的传递:
“没有。”他沉吟片刻,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才继续解释,“楚豫……是极为罕见的远程芯片反控型机器人。他的主芯片,并没有安装在身体里,而是一直离线储存在弧形区的机械师公会总部。这里的身体,更像是一个……受远程指令操控的终端。”
庄宴侧过头,目光带着清晰的疑问和探究,落在扶光脸上。这个消息显然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
扶光接收到了她的疑惑,稍稍调整了一下措辞,让解释更清晰些:“楚豫是机械师公会倾尽资源,目前唯一制作成功并稳定运行的迭代型高功能机器人。他具备自主分析、学习与环境适应升级的能力。将芯片与身体物理分离,异地保存,本就是公会为确保他安全设置的一道关键保险。即使身体被捕获或损毁,只要芯片无恙,楚豫的‘存在’就不会真正消亡。”
“楚豫为什么这么重要?”庄宴追问。
扶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楚豫失去光泽的仿生手指,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因为他的记忆。”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明醒是楚豫的主要设计者,但他没有对我透露过全部细节。他只是非常明确地告诉过我,楚豫的记忆存储库里,封存着一些极其特殊的东西。他说……那里面是关于人类存在的秘密。”
庄宴注视着楚豫失去光泽的仿生手指,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像浸了寒霜:“现在聊这些,意义不大,纪家守卫森严,外人进不来。”
“楚豫也不会这么没防备,被人拆成碎片。”扶光接口道,目光从碎片上抬起,与庄宴的视线在昏暗中对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冰冷的结论。
“那就只能是,”庄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阴影里,“能在纪家自由行走,且楚豫不会防备的人。”寒意无声地攀上脊柱,“纪北……”
一直如雕像般守在门边的慈蝉忽然侧耳,随即极快地打了个手势——有人进院子了。
三人倏地静默,迅速隐入窗檐下的阴影里。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朦胧月色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穿梭在浓密的球球花丛中,动作透着慌张,还不时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喊着:
“小庄……”
“光头——?”
那声音……
“况思荣?!”庄宴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