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隔着外套轻轻摸了摸喵喵的脑袋,确认它已经舒服地打起小呼噜,这才低声对庄宴说:“你脖子上的东西,还疼吗?”
庄宴在花苞里动了动,感觉到屏蔽环依旧牢牢锁在颈间,那种细微的电流刺痛感并未完全消失,但比起逃命时的剧烈运动,现在这点不适已经可以忽略不计。“还好。” 他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后门。
几人也不敢出去,后门也一直没有人出入,五人一猫就这样窝在球球花丛里,从清晨熬到了日暮。纪家的位置确实偏僻,已是漂浮城区的边缘地带。这一大丛球球花恰好长在一棵参天大树的脚下,浓密的树冠和低垂的枝丫形成天然的屏障,将他们隐蔽得很好。
夜色渐深,绕过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巨树树干,视野陡然开阔。没有了密集建筑的遮挡,硕大圆润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高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皎洁柔美,洒下一片银霜。周围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这是在下方五大区被厚重云层、污染和霓虹灯光遮蔽后,绝不可能见到的美景。
庄宴几乎被这样清晰静谧的夜景蛊惑了。他一步步从花丛的阴影里走出来,朝着大树边缘、那俯瞰着下方云雾缭绕的无尽虚空走去。
扶光心头一紧,立刻跟上去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庄宴?”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的呵斥。
庄宴被拉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天空。扶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轮前所未见的、巨大的明月。
“扶光,” 庄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他终于转过头来,脸上没有平日的惫懒或锋利,月色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那双总是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天上的星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天空。”
其他三人听到动静,也从树下的花丛里爬了出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慈蝉张大了嘴,傻愣愣地仰着脖子。楚豫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怔忪。
月色如水,平等而温柔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肩上,也洒在从扶光外套里钻出来、蹲在他肩头的喵喵那身橙色的绒毛上,为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几分钟后,不知是谁先带头,一排人在漂浮城区最边缘的地带,挨着那棵参天古树,面对着脚下翻涌的万丈云海和头顶静谧的星月,坐得整整齐齐。
夜风微凉,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白日逃亡的狼狈。喵喵是一只拥有机械心脏的小猫,没有寻常动物对高度的恐惧情绪,此刻正勇敢地蹲在扶光肩头,和几人一起安静地望月,金澄澄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一片寂静中,只有风吹过树叶和球球花丛发出的沙沙细响,宛如花与树沉睡中的呼吸。
楚豫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悠远,他罕见地没有用调侃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笑意:“我想……在我漫长的机生里,大概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经历了。白天还在被追兵四面八方地围猎,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晚上,却躺在这座城最边缘的地方,什么也不想,就这么……仰头遥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几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带着对此刻荒诞事实的讽笑。
庄宴笑得最开怀,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起,平日里那些或伪装或真实的阴霾仿佛都被这月色暂时涤荡。其他四人很少见他流露出如此外放、纯粹的情绪,一时都有些怔然。
直到扶光借着月光,发现他弯起的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晶莹的水光闪烁。
扶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下意识地更贴近他,想看得更清楚,也想给予无声的安慰。庄宴却在这时扭过头来,直直地望进扶光的眼睛里。
月光下,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波光粼粼,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辰和月光,又像是蒙着一层即将破碎的、脆弱的水膜。那里面有笑意,有迷茫,有疲惫,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月色太美,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或许是这一路走来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又或许是那些深埋的、沉重的东西被伪装在不动声色的假皮下太久,此刻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下,在这几个共同经历了生死逃亡的同伴身边,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推心置腹。
“我小时候……” 庄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也像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陈年的伤疤,“其实很开心,很幸福。有父母,有惯着我的舅舅,有对我很好的哥哥……虽然齐霁总让我帮他做一些违背法律、也违背小孩本性的事,可我每天还是很高兴。”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后来……哥哥被送走了,爸爸妈妈也走了,就剩下我。我发了疯,治好身体的伤后,被关在方块区的地下牢里……齐霁不许我去调查父母的事情。直到我自己从地下挖出来,他以为我‘好’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避开了扶光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惜,也避开了楚豫和况思荣骤然冷凝的目光,慈蝉则只是纯粹地担忧地看着他。
“我以为……找到父母死亡的真相,报了仇,一切就能终结。” 庄宴殷红的嘴唇苦涩地弯了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可事情就像齐霁说的那样,我查不清。越查,只会越失望,谜团……反而越来越大,我找不到真相,也杀不了想杀的人。”
青年殷红的唇苦涩的弯起:“直至今日,直至现在,我感觉自己……好像依然被蒙在鼓里。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推着走,要去到哪里,做什么事,一概不知。我现在甚至觉得,是这个世道、这个混乱神经的世界要杀我,我感觉自己要被同化成沦陷在这个世界里的一滴泥。”
他顿了顿,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转向身边的几人,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我该怎么办呢?”
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星空,问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我可以停在这里吗?”他低声问,更像扪心自问,或许回到方块区,不再接触和母亲、和新型大脑、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切一刀两断。或许……变成和这个世界一样的,肮脏不堪的泥……
扶光一把将碎掉的人揽进怀里,冰凉的泪滑入他的颈侧。喵喵也灵活地翻进庄宴的怀里大胆的撒娇卖萌,全然不怕高空,毛茸茸的触感让平静流泪的人轻轻笑起来。
其实,在和齐雪莱那场不欢而散的交谈之后,庄宴的情绪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扶光知道,楚豫或许也隐约察觉,庄宴只是在撑着,像他平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若无其事、用惫懒甚至是用锋利,来伪装内里的茫然无措和心痛。
此刻,在这无人打扰的月下,温柔的爱人,静默却可靠的朋友们环绕身边。那层坚硬的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让他得以喘息,也让他露出了内里那个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灵魂。
况思荣放下心来,撇开脸,视线从青年滑下的一滴泪又飘过天空。
漂浮城区的月亮她看了二十多年,今夜的月色不过九千八百天里最普通的一景。可……
她又垂下眼皮,流转的光映照在眼中,又落在旁边几人的身上。和他们一起坐在这里,所以……
今晚月色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