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庄宴顺着楚豫的目光看向扶光,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疑惑,“扶光是……那个携带抗体的人的后代?”
楚豫却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干涩,目光牢牢锁在扶光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是那个人的后代。”
他停顿了足足好几秒,客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风车叶片转动的微弱风声。
“他就是那个人。”
扶光抱着猫的手臂,骤然僵住。
庄宴不懂什么叫第一批幸存者,却也感觉十分震惊。不过没有倚靠在旁边的慈蝉那么震惊,他几乎是抖着嗓子喊出来的。
“怎么可能?人类来到这里两百年,如果扶光是和第一批一起到来的,那他今年几岁?”
“就算是当时是个刚出生的婴儿,现在也200岁了吧?!”
他笑出声,“那不是老妖怪了吗?”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了楚豫认真的脸。
“……不会吧,你在开什么玩笑?”慈蝉快步凑到扶光脸前仔细观察,“这怎么看也只有二十多啊?”
“冷冻技术。”楚豫轻声回答,平静到连眼睫毛都没有抖动一下。
庄宴比他更迷惑,“什么两百年,什么幸存者?怎么听着觉得人类是从其他地方移居过来的?”
楚豫皱眉盯着庄宴问:“你不知道?”
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说:“哦对,你说过你没上过学,还一直在方块区,这些东西五个区基本是不流通的,你那舅舅表哥啥的也没跟你说过?”
庄宴呆呆地摇摇头,看得扶光心都软了。他把喵喵放到地毯上,站起身去书柜前抽了一本书递给庄宴。
“一时半会儿说也说不清,你有时间可以看看,这个也是楚豫写的。现在记载的历史被篡改和虚构,并且有断代。真实的历史基本靠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无法发表。”
书很厚一本,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看庄宴震撼到有些茫然的神色,楚豫都不好意思继续质问他了。
“对了!”庄宴捧着书,弓着的背忽然弹直,“你要不要带扶光出去躲一躲,我妈恐怕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以她和齐苦苦的交易,她恐怕很快就会上门。”
楚豫沉吟片刻,倒是没多问齐苦苦的事,只点点头:“我倒是没事,躲起来他们肯定找不到,但扶光已经被发现了,怕是不好躲。”
“真是奇怪,我捡过那么多小孩儿,他们是怎么确定人的?”
庄宴下意识张了张嘴,那句“是因为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后腰就被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身体条件反射般“唰”地坐直,原本弓着的背脊弹得笔直。
“干嘛?”正陷入沉思的楚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眼看他,“一惊一乍的,跟个弹簧似的。”
“……我……”庄宴喉咙发紧,目光飞快地扫过扶光平静的侧脸,又对上楚豫疑惑的眼神,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们也不知道。”扶光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淡然,听不出丝毫异样。他接过话头,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从未发生,目光坦然地迎向楚豫,“或许他们用了别的排查方法,或者……我这些年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痕迹?毕竟对方势大。”
楚豫眉头依然皱着,但扶光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他自己就是东躲西藏的行家,深知再周密的躲藏也可能因一个微小的疏忽而前功尽弃。
“也有道理。”他揉了揉眉心,那张不属于他自己的脸上露出真实的疲惫,“可能是我大意了,最近几年安稳惯了,警惕性不如从前。”
他看了看扶光,又看了看庄宴,最终叹了口气:“不管他们是怎么找到的,这里确实不能久留,光头,”他思索几秒后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光头,“你有啥好去处不?”
慈蝉沉思了一下,“诶”了一声。
“况姐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她找到安全的落脚地方了,要不去找她吧,在漂浮城区,那些人应该不能光明正大抢人吧。”
“可我不确定……”庄宴的目光回到扶光身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妈妈在为谁做事,如果……那不是自投罗网了?”
扶光倒是不这么认为,“总归不会是漂浮城区,现在我们大概知道漂浮城区和新型大脑脱不开关系。如果她还在为他们做事,那几年前就不会在脑立通被杀。”
有道理。
楚豫已经开始收拾喵喵的用品,“这次得把猫带着,自从寿命税颁布后,风车区的人就像受了惊似的,都闭门不出来,奇怪的很,喵喵没地方寄养……”
话音未落,客厅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冷湿的空气夹杂着秋风,随着门缝一起涌入。一个撑着黑色长柄伞的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身。
伞沿抬起。
伞下露出一张美艳精致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衬得唇色殷红如血。一双上挑的丹凤眼顾盼生辉,精准落在庄宴身上,又缓缓扫过他身边的扶光。
“带着男朋友,”女人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要去哪儿呀?阿宴。”
客厅里的空气顷刻间冻结。
慈蝉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肌肉绷紧。楚豫放下手里的猫粮袋子,那张陌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庄宴站直身体,将扶光往自己身后挡得更严实了些,目光平静地迎上女人的视线。
他不会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因为没有哪个孩子会认不出自己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