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入市区,就听到了来自中心广场的广播,街上行人匆匆,车站前拥挤不堪。
“注意,注意。明日起,弧形区将无期限封闭。”
“注意,注意……”
“非弧形区居民,限今日离开。”
“注意,注意。明日起……”
“看来弧形区的管理者和齐霁想的一样。”扶光挤在往车上涌动的人群中,偏头和庄宴低语。
“正常。”庄宴伸手将钱送入检票口,换了两张车票出来。“弧形区的半机器人比方块区还多,如果寿命税推起来了,弧形区的劳动力会在短时间内丧失掉一半。”
“上车,先回风车区再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庄宴扒拉开验票的机器人,拖着扶光的手腕往车厢后面挤,看着青年被挤变形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扶光勉强把自己从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怀里拔出来,一眼就看见他平日里蔫儿了吧唧的恋人一把掀开一个占据两个座位的风扇机器人,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并且还在热心的招呼他也快过去。
两个人被下饺子似的挤下车已经是傍晚,从弧形区出逃至其他区的大有人在,连风车区广场都人满为患,管理部的人正在一个个清点户籍,把其他户籍的人驱逐出去。庄宴身份敏感,两眼一睁做贼一样和扶光往外溜着走。
好在扶光这个机械师在管理部常露面,算是熟识,穿着制服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风车区也有些奇怪,街上几乎没什么人,漂亮的房子在晚霞的映照下向一张延展的画报,鲜艳到了刺目的程度。
难得的冷清。
“这是怎么了?”
扶光也摇头。
推开家门时,熟悉的、略显清冷的空气并未如期拂面。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在旧沙发上——上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人。
庄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收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微一声响。实验室?还是母亲的人?无数糟糕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心跳如擂鼓,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想要握住点什么可攻击的东西。
腰间却传来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推力。扶光的手掌贴在他后腰,稳稳地将他向前抵了半步,自己则不动声色地侧身,半个身子挡在了庄宴斜前方,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沙发上的陌生人身上,没有惊惧,反而带着一丝疑惑。
“咔哒”一声,厨房的门开了。
一个锃亮的光头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是穿着围裙的高壮身体。慈蝉一手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另一条胳膊里搂着已经胖得快要流淌下来、正一脸生无可恋的肥猫。
他扭头,看见门口如临大敌的两人,嘴角抖了抖,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来了?”
沙发上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有点熟悉但又好像没见过的一张脸。扶光拍拍他的肩,“别担心,是楚豫。”
楚豫招招手,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被人追捕换了张脸,见谅见谅。”
扶光从慈蝉手里把胖猫接过来,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抱在怀里,熟悉的重量和毛茸茸的触感才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有了真正回到家的踏实感。
庄宴听到楚豫的话,心里却是一紧,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谁在追捕你?”
楚豫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这个表情让他那张本就陌生的脸孔显得更加怪异疏离。他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嘲讽:“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记得,我们第一次从‘脑立通’拿到那些……大脑和资料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里面有一个专项研发师的名字,叫齐雪莱。”
庄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就是她追杀我。”楚豫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换了瞳色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庄宴:“现在,能和我们说说,当时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难道你知道她很危险?”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慈蝉默默放下盘子,退到厨房门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了平日里的老实巴交,只剩下严肃。扶光抚摸着猫背的手也停了下来,安静地看着庄宴。
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庄宴垂下眼皮,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响,带着艰涩和迷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你们。”他抬起手,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有些发白,“有时候……我会做出一些选择,或者说出一些话。事后回想,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或许我本意并非如此,但我的……潜意识,或者别的什么,会告诉我‘应该那么做’。我……”
他停了下来,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失控感,最终只能颓然地放弃解释,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理解,甚至像借口。但……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他抬起眼,目光里混杂着懊恼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歉意,先是看向扶光,然后扫过楚豫和慈蝉:“齐雪莱是我母亲,估计你们也知道了。她的事,我确实不了解多少。在我的记忆里,她和我父亲是在同一次事故中去世的。我也是今年,才知道……她还活着。”
楚豫没有放松,继续追问,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和那些大脑,和‘脑立通’有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追捕我?”
庄宴摇头,眉头紧锁:“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她以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之处,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我父亲的助手,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可后来看到的那份报告显示……她好像才是早期脑改造技术某些核心部分的主使者。”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据齐苦苦说,她和我有一样的的脑波感染能力,所以以前我父亲很可能是受到了她的影响,在为她效命。”
“至于她为什么抓你……”庄宴的目光再次落回扶光身上,这次歉疚的意味更深了,“大概是因为扶光。”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她现在具体在为谁做事,做什么事。但她的目标,大概率是通过你找到扶光。或者说,找到携带T病毒天然抗体的人。”
她找到抗体,齐苦苦找到脑母,两路齐通,齐头并进。
“什么?!”楚豫脸上的疲惫和伪装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身体猛地挺直,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不是都……”他咽下了后面的话,眼神剧烈波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庄宴立刻追问:“什么人?当年什么事?”
楚豫像是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配上他此刻的脸,显得格外不协调。他低声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记忆:“第一批来到这里的幸存者,他们知晓有一个携带天然抗体的人并且长时间寻找过。可这件事的当事人在去年就已经全部过世,对我的调查和追捕也很长时间没……”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扶光,眼神千钧之重,说不明是痛苦还是愧疚。
扶光撸猫的动作霎时顿住。
这些事情,楚豫从未对他提起过。在他被楚豫捡到的两年里,楚豫只是告诉他,他是个被遗弃的普通孩子。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运气稍好、被好心人收养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