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
庄宴隔着人群遥遥望向高台。只见齐霁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明醒也皱紧了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新令”感到震惊和不满。而其他几个区的代表,脸上并无诧异,更多的是漠然。来自漂浮城区的那几位,更是神色高傲,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蔑,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早已安排好的流程。
看来,方块区和弧形区事先并不知情,或者说,被排挤了。
扶光的表情管理一直很到位,此刻也是难得的变了脸色,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这么大范围的征收寿命……上面那些人,是想长生吗?”
庄宴沉默着。
他想起之前在船上,齐苦苦和况思荣讨论粮食价格飞涨、食不糊口。很多人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如今还要被每月收割一天的寿命。
更何况,寿命本就无常,对于那些已经接受□□改造、寿命本就大幅缩短的半机器人来说,这一天的税,可能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哪里是“税”,分明是更隐蔽、也更残酷的掠夺。这个风棠,恐怕是漂浮城区的傀儡,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行的是敲骨吸髓之实。
高台上,风棠依旧站在那里,兜帽下的表情晦暗不明。他青白的脸在凉风中显得愈发诡异,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送葬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大鸟飞下时的恐慌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死寂。他们看着头顶那些冰冷的机械鸟,又看看高台上那位承诺让他们“吃饱穿暖”的新任管理者,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明白。
回程时几人依旧落在队尾,却不曾想齐霁也跟着明醒一起慢悠悠缀到了最后,与他们一行人碰了个正着。
扶光轻轻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庄宴往自己身后拽,目光落在明醒身上,几人里他和明醒最熟,他开口打问也比较好。
他压低声音问:“寿命税这件事,你就没得到一点消息?”
明醒正捏着眉心,闻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那头原本打理得整齐的卷毛此刻显得有些凌乱:“你问我?我还想问呢!漂浮城区不声不响给人来个这么大的,我回去得立刻上报管理者。”
扶光矮了下身子方便庄宴搭上他的肩膀,“弧形区管理者真不知道这事儿?”
明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确定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今天来的就不会是我了。”说完他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齐霁,“弧形区和方块区的管理者不是来自六大家族,估计是被排挤了。这位……不也不知道吗?”
齐霁戴着金丝眼镜,和齐苦苦的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情绪极差。
慈蝉听得云里雾里,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瓮声瓮气地插话:“我怎么觉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变成一个大毛线团了,疙瘩搅成一堆。他们到底想干嘛?”他顿了顿,英俊的脸上露出蠢萌的困惑,“诶,你们看到风棠脖子上那个大脑了吗?紫红紫红的,长得和巨神明那个简直一模一样。”
庄宴挎着扶光的肩膀,也在思索。风棠脖子上也有大脑,偏偏齐苦苦研究出来大脑有蛊惑和控制人的能力,还有寿命税……
这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楚豫这时凑了过来,改造过的金属下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大脑出现的地方,都有神明遗迹存在啊?”
这话让几人都停下了脚步,楚豫的博学和消息灵通是朋友们公认的,连冷着脸的齐霁都竖起了耳朵。
楚豫见吸引了注意力,继续道:“你们看,人类已知的神明遗迹包括弧形区的提婆神庙、风车区的送信翁,以及方块区的巨神明,刚巧这三个区出现了新型大脑。”
况思荣在一旁轻声补充:“还有漂浮城区,几年前有过大脑的传言。”
楚豫一拍手,引得一旁路过的人们纷纷扭头,他连忙缩了缩脖子,尴尬的压低声音道:“对啊,漂浮城区本来就是神明遗迹,不过是还不确定是哪位神明而已。”
庄宴没理会齐霁频频递来的警告眼神,顺着思路接了下去:“而且有神明遗迹的区,好像都拥有类似于神明能力的技术。方块区的再生技术,虽然是个骗局,但那些怪物确实很难杀死。风车区的送行翁,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过送行翁有传信和交换的能力,风车区的寿命税似乎也符合,但弧形区我不了解。”
明醒刚要开口,扶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庄宴的手腕内侧:“有。提婆是传说中的生命之神,她的核心能力被认为是‘点灵’,赋予无生命之物以灵性。这也是弧形区在机器人制造与意识活化技术上一直领先的原因。”
明醒点了点头,证实了扶光的说法。
庄宴若有所思,正想继续往下捋,齐霁却忽然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扶光身边拉开几步。
扶光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快步跟上去,手臂却被明醒牢牢按住。明醒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人舅甥俩说点话,你过去不合适。”
扶光动作顿住,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像凝了霜。他缓缓收住脚步,但视线紧紧锁在庄宴身上,眼中的笑意更像是警惕和威胁。
庄宴蹙眉,挣开了齐霁的手,语气没什么波澜:“怎么了?”
齐霁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这件事你别掺和。”
庄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看他:“我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老百姓,能掺和什么?”
“你少给我装!”齐霁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齐苦苦搅和在一起,查那些脑子,还有……你妈当年事。”
庄宴挑眉,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锐利:“哦?我查我妈的旧事,跟现在这些大脑、寿命税,能扯上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妈妈当年就是负责相关研发的——”齐霁猛地刹住话头,眯起眼,审视着庄宴平静的脸,“你在套我的话?”
庄宴摊手,笑容无辜:“不敢。”
齐霁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滑头外甥绕圈子没用,沉声道:“总之,听我一句,别查了。你现在不是有伴儿了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扶光,“关上门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总往这些危险事里扎。齿轮城……要乱了。”
庄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齐霁火气直冒。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又说:“方块区情况特殊,黑户遍地,寿命税在那里根本推行不开。我这次回去,就准备关闭所有对外通道,彻底封区。”
庄宴真有些意外了,微微挑眉:“这么有魄力?公开和漂浮城区叫板?你不怕人家一炮轰进去?”
齐霁摇头,神色凝重:“方块区几乎完全在山里,又有一条大河,且建城以来就独立性非常高,易守难攻,有田有水有工厂,如果我闭城,漂浮城区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他冷笑一声,“方块区是半机器人比例最高的区,寿命税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不会不知道,他们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就顺从的。”
“行吧,”庄宴语气平淡,“那你自己多保重。”
齐霁再次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加重:“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你也是半机器人,寿命本来就受限,你就不能活的谨慎一点?”
“我还等着你……”
庄宴回头,没回答他,反而打断了他的话:“我男朋友在等我。这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不好看。”他刻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
齐霁被他这态度气得额角青筋微跳,咬牙低吼:“庄宴!方块区下一任管理者的位置,我一直是属意你的,你应该清楚!安分几年,等我死了你继任,想干什么干什么,到时候我也管不了你了不是吗?”
“不清楚,没兴趣。”庄晏干脆利落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扶光,只留下一句,“你有儿子,让他继承你的位置吧。”
扶光立刻上前,伸手将人揽到自己身边,手臂占有性地环过庄宴的肩膀。刚才齐霁的话他们离得近,隐约听到了一些。不过谁也不好意思对人家的家事评头论足,都悻悻闭上嘴埋头往前走。
齐霁站在原地,盯着庄宴瘦削的背影,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再想起齐苦苦那个同样我行我素、不服管教的逆子,更是觉得一阵气血上涌,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