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的帷帽连下颌都遮得严严实实,半分未露,究竟是何处露了马脚,教她认了出来?
戚云晞软声软气,循循善诱:“臣妾只是……远远瞥见一人身影,那风姿气度,瞧着与王爷颇有几分神似,故而才有此一问。”
那身高,那气息,分明就是他。
可他若不肯承认,或万一真不是,先前失仪摔进那人怀里的事,岂不难堪?
“风姿?”慕容湛剑眉微挑,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本王倒是愿如王妃所言,能立于人前。”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双腿,轻描淡写:“王妃觉得,本王如今这般,还能有那般站姿么?”
既无实据,便不必认。
戚云晞心念急转,忙寻了个借口:“许是……许是方才梦魇未散,神思恍惚,这才错认了。”
他果然矢口否认!
莫非当真是自己眼花?
总不至于是……思念过甚,以致看朱成碧?
闻言,慕容湛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错认?听王妃此言,倒是那人……比本王更令你印象深刻?”
那双凤眸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戚云晞:……
这人倒会倒打一耙,当真是老谋深算。
她垂下眼睫,委屈道:“王爷何苦这般揶揄臣妾?若真有旁人,臣妾方才又何必因一个相似的身影驻足良久?”
驻足良久?
慕容湛凤眸蓦地一沉:“哦?本王竟不知,王妃对本王如此牵念?那身影……究竟哪处像本王?是风姿,还是……别处?”
他怎么觉得她说的又不是他了?
莫不是他离去后,又对着旁人瞧了许久?
她口中的,难不成……是韩岳?
戚云晞:……
这眼神太沉……
糟了!
这人瞧着竟似要动怒!
她心尖倏然一跳,再耗下去可不妙:“许是、许是当时人声杂乱,臣妾看花了眼也未可知!”
惹不起,总躲得起!
她扯了扯唇:“……王爷,粥该施得差不多了,臣妾去去就回。您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在此久受风寒。”
说罢,将身上玄狐裘解下,轻轻覆于他膝上,随即转身掀帘,几乎是逃也似地下了车。
慕容湛:……
她竟敢……就这么走了?
望着那尚在晃动的车帘,他眸色骤寒,指间玉扳指被猛地攥紧,俊美面容上霎时阴云密布。
看来这些时日,是他太过纵容了。
*
施粥点人声渐息。
戚云晞足尖刚沾地,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鬓边碎发拂过她莹白的脸颊,将车内的暖意驱散殆尽,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抬眼望去——
何顺正领着三名杂役立在粮袋旁,有条不紊地分发粗面馍馍。
随她前来的两名杂役忙着抬粥桶,另两名婆子执勺舀粥,三名杂役递碗,还有一名杂役蹲在灶边添柴,各司其职,已将施粥的次序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才发觉,韩岳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今日那风波,多亏他及时赶来解围。
念及此,她眉梢微垂,眼底漫过一缕浅淡感念。
雪晴与玲珑许是累极了,正并肩坐在一块避风的石块上歇脚。
二人眼尖,见她下车,忙从石块上起身,拍了拍裙角沾着的雪沫,快步迎上来。
雪晴深深吸了口气,似要驱走浑身疲惫,关切道:“王妃,您怎的下来了?车上多暖和,这天寒风烈,仔细冻着。如今人手充足,不必劳动您,您且在车内歇着罢。”
玲珑小鸡啄米般点头应和:“是呀王妃,这儿有我们与何顺盯着呢,粥也快施完了,您要不回车上等?我们忙妥了便来请您!”
一想到要回去面对慕容湛那双藏着暗潮的眸光,还要应付他那些意有所指的追问,戚云晞只觉脚下似坠了铜锭,沉甸甸地挪不动步。
她唇线轻扬:“一点也不冷,我方才在车内暖够了,闷得慌,正好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情形。”
说罢,还抬眼扫了圈施粥的队伍。
这一望,恰被何顺瞧见。
他提着空粮袋快步走近,右颊酒窝随笑意浅现,倒添几分憨气:“王妃,您怎么下来了?方才王爷还特意吩咐奴才,说您在车内安歇,让奴才多盯着施粥事宜,莫要让人去扰您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粮袋,又道:“您瞧,馍馍已发尽,粥也所剩无几,估摸着不消一刻钟便能收摊。”
戚云晞:“……”
还未来得及收敛的浅淡笑意,就这般僵在了唇角。
她望着何顺手里的空粮袋,又瞥了眼只剩零星人影的施粥队伍。
两名婆子正慢悠悠舀着最后几碗粥,确实用不着她来搭手。
如此一来,她方才那番顺理成章的托词,竟站不住脚了?
雪晴与玲珑瞧着她这模样,悄悄互递了个眼色,眼底皆凝着几分疑惑。
往日王妃待王爷向来亲近,今日怎的倒像在躲着王爷?
戚云晞一眼便瞧出二人神色有异,正色吩咐:“既然粥快施完了,你们也别闲着,去协助何顺归置好空粮袋,再帮着收拾其余物件。”
“我先回车中等候,王爷独自在车内,未免寂寥。你们收拾妥当,即刻过来。”
言罢,便转身往马车行去,步履悄然加快了些,似要赶在勇气消散前,回到那车内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