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冽朔风一激,戚云晞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悔意。
方才那般贸然抽身,于他而言,无异于挑衅。
此刻回头,怕是要面对他方才未发的郁怒。
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
她暗吸一口气,又稳了稳心神,终是敛裙徐步登上马车。
帘栊轻启,斑驳光影下,那人玉姿渊峙,端坐其中,清贵无俦,教她瞬时敛了眸光。
她抿了抿唇,强压下心虚,唇角扯出一抹局促的笑意,软糯道:“劳王爷久候,臣妾回来了。施粥诸事已毕,一切妥帖——”
话音未落,那软乎乎的话语却蓦地戛然而止。
原是眼前的男人阖目端坐,长睫低垂,竟无一丝回应,俨然将她视若无物。
戚云晞:……
她心下讪讪,即刻敛了神色。
差点忘了,这人素来气量狭小。
虽然……自己方才为了避开他的追问,仓促脱身,确实放肆了些。
眸光微动,见他膝上的狐裘衣半边曳地,沾了些微尘,他那清隽冷白的指节闲闲搭在玉扳指上,远远便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
拾?
那岂不是会惊扰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还是不拾吧。
正当她欲视而不见时,余光却瞥见他身侧地上,静静置着一方食盒。
莫非……这是他特意为她备下的?
思及此,一股暖意似春日暖阳,融融倾洒至她心田。
驻足踟蹰片刻,她终是俯下身拾起那曳地的裘衣,小心翼翼拢上他肩头,咽了咽嗓子,声音轻如呢喃:“郊野风寒,王爷金体违和,还需仔细保重身子。”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收回指尖,准备悄然退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猝然擒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虽不甚重,压迫感却十分强烈。
那玉箸般的指节,携着一丝病骨的清寒,丝丝缕缕沁入她的肌理,竟比车外的朔风更砭骨。
不及戚云晞回神,他蓦地睁眼,凤眸冷冽如霜,眼底却燃着要摄魂夺魄般的偏执炽火,直直锁住她。
“躲够了?”
那声线低哑,字字如刃,“方才去如惊鸿,此刻又故作殷勤……本王的王妃,何时学会了这等欲擒故纵的手段?”
戚云晞:……
早便料到这人定要冷语相向,可这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至极的无形怒火,仍教她心尖猛地一颤。
正欲开口辩白,便被他猛地一拽!
她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细弱嘤咛,整个人已被他强揽入怀。
直直跌坐于他紧实温热的膝头。
狐裘随之滑落,再次委顿于车板之上。
“戚云晞……”
他俯身欺近,薄唇堪堪贴在她耳廓,灼热的气息火燎般拂过,长臂紧缠住她纤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不容挣脱。
“你的依赖是装模作样,眼泪是逢场作戏,就连此刻温存——也是演给本王看的一出好戏?”
戚云晞心头猛地一震。
装模作样?逢场作戏?
竟这般显而易见?
不提情意,她也深知自己亟需他这棵“大树"作为倚仗。
太子侧妃那般娇娆情态蓦地闪过脑海。
“王爷何出此言?”
戚云晞垂眸凝着他腰间的玉带,柔荑轻颤着顺势环上去,埋首道:“臣妾从未存心作戏,更不敢算计王爷。先前匆匆离去,是忧心施粥事宜;此刻为您披狐裘,也是真心怕您受寒……”
这般温顺乖巧的姿态,宛若块温润无棱的暖玉。
偏他心内郁火翻涌,半分动容也无。
“真心?”
他低哑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狠厉,却并未推拒。
“你的真心,便是对本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的真心,便是在那难民堆里,与那韩岳……暗送秋波,眉来眼去?”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韩岳?
戚云晞心头一怔,险些破颜。
她不过是与韩岳寒暄数语,怎就落得个眉来眼去的名声?
这人竟还为此动怒?
她努力稳住容色,微微后撤了些身子,试图拉开一丝距离,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纵有病气萦绕,却依旧惊心动魄。
“王爷原是因此动怒。”
她羽睫轻颤,眸光却清正澄澈,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审视,“韩大人奉皇命巡查,恰逢其会,为臣妾解围。臣妾感念他维护王府颜面,仅此而已。若因此惹王爷不悦,是臣妾思虑不周。”
她特意将“王府颜面”四字咬得分明,将与韩岳的接触,尽归公务礼节。
“好一个‘仅此而已’!”
慕容湛猛地抬指,冰凉的指尖扼住她的下颌,力道近乎失控,迫使她抬首,“他那般‘恰逢其会’,你便那般‘感念于心’?戚云晞,你当本王是瞎的,还是当本王……好糊弄?”
那凤眸中戾色昭然,似要将她吞噬。
“既如此,不如本王成全你们,也省得你日日演戏,这般辛苦。”
他这是何意?
他不要她了?
竟……要逐她出府么?
戚云晞眸中瞬时漫上盈盈水汽,委屈里满是惊惶。
他竟这般曲解她的意思?
她怔忪片刻,未作挣扎,反就着他的力道微微仰首,嗓音染上颤意:“王爷…… 是要将臣妾推给旁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