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是识时务的，当下便转过身，朝着仓库里的五个杂役扬声喊：“都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把粟米和小米装袋——”

话虽喊得急，却不再催促，连脚步都没挪一下，杂役们听出他语气里的虚劲，一个个磨磨蹭蹭的，半晌才慢悠悠走向粮囤。

戚云晞看在眼里，刚松下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这要是等他们慢吞吞装完，再送到小厨房去，今日能不能熬上粥都难说，明早还怎么赶去北郊？

她转头便吩咐雪晴：“你留下来帮衬着，盯着他们把粮袋装好，亲自带过去送到小厨房。别让他们中途拖沓，也别让旁人截了去，耽误了熬粥的时辰，难民们明早可能喝不上热粥了。”

雪晴会意，立刻应道：“是，奴婢省得了！王妃您先回长轩歇着，这里交给奴婢就行，保证不会误事。”

戚云晞忽然想起斗篷暗袋的暖手荷包，摸出来，塞到雪晴手里：“辛苦你了，天这么冷，方才跑前跑后，手都冻红了，这会儿还得守着他们装粮。”

她声音放低了些：“你是贵妃娘娘特意选来的人，办事向来稳妥，把这事交予你，我最放心不过。”

雪晴好似烫一下，忙缩回手，垂下眼：“王妃这是折煞奴婢了，为王妃分忧、为难民尽份力，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您把暖物给了奴婢，您自己的手该冻着了。”

戚云晞拍拍她手背，安抚道：“你别担心，我回长乐轩再拿一个便是。顺带让玲珑把明早要带的薄毯理一理，再叫紫菱和灵玉去小厨房盯着，把熬粥的器具提前备好，咱们得全面顾着，明早才好顺利送粥。”

“你在这儿盯着装粮赶紧送厨房，若是遇到郑总管那边的人来盘问，别跟他们争长短，就说粮是我亲自领的，有任何事等我回来处理。”

雪晴心头一暖，眼眶都泛了红：“是。王妃尽管放心！”

戚云晞走后没一盏茶的工夫，本就磨洋工的五个杂役便彻底松了劲，动作慢得完全不像话，连王管事也退到角落继续翻看账本，眼皮都没抬下，半句催促的话更是没有。

雪晴攥紧手里的荷包，清了清嗓子扬声喊：“各位大哥动作快些！这是救济难民的粟米，天晚了赶不上熬粥，王妃还在等着回话，可耽误不得！”

杂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再磨蹭，手上的动作总算快了些。

十袋粟米、五袋小米，终于都装妥绑紧，被一一搬上了板车。

雪晴正清点袋数，准备让杂役推车出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个身材矮小，精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一身青布管家服，三角眼扫过板车上的粮袋，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一旁的王管事，忙放下账本迎上去，躬身唤道：“李管家，您怎么来了？”

那腰弯得比之前对戚云晞时还低。

李管家却没看王管事，只盯着板车上的粮袋：“这些粮是要运去哪里？谁让你们领的？”

王管事缩了缩脖子，飞快地将戚云晞亲自来粮库领粮，要熬粥救济难民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又补了句：“是王妃亲口吩咐的，小的……也不敢拦。”

李管家听完，三角眼眯了眯，手指在板车上的粮袋上敲了敲：“王妃亲吩咐？可有王爷的手令？府里的规矩你忘了？动用过冬的存粮，哪怕是王妃，也得有王爷的亲笔条子才行。你倒好，一句王妃吩咐就敢往外放粮，真出了岔子，你担得起？”

他扫了眼一旁的雪晴，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再说了，救济难民是王府的大事，哪能说领就领、说送就送？这粮袋上连个出库的封条都没有，连领了多少、送去哪里都没登记，回头郑总管问起来，我怎么回话？”

王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管家又转向雪晴，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警告：“雪晴姑娘，不是我要拦着你办事，实在是府里的规矩不能乱。这粮啊，先别急着送，你去跟王妃回一声，让王妃补个条子来，或者等郑总管回来了确认过，咱们再按流程走。你要是硬要推走，回头郑总管查问起来，我这小管家可担不起。”

雪晴上前半步，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不高不低：“李管家说的规矩，奴婢自然懂。只是方才王妃亲自来粮库，特意跟王管事说过，这粮是急着熬粥救济难民的。这天眼看黑了，若等奴婢补条子，再等郑总管确认，今晚粥熬不成，明早难民们便喝不上，传出去旁人只会说锦王府有粮却见死不救，这话要是传到王爷耳朵里，怕是更让总管们为难吧？”

“再说了，王妃临走前特意叮嘱奴婢，粮是王妃亲自领的，有任何事找王妃处理。奴婢只是传话办事的，实在是王妃的吩咐、难民的性命，奴婢样样都不敢耽误。”

李管家被这话一噎，三角眼瞪得溜圆，显然没料到一个侍女敢这么说话，愣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转头瞪了眼垂头的王管事，没好气地啐了句：“都是你！王妃说什么你就应什么，连流程都不盯，现在倒让我来当恶人！”

雪晴见李管家迁怒王管事，没再接话茬，转向一旁早已停手的杂役：“各位大哥，别愣着了！赶紧把板车推去小厨房。”

杂役们见李管家敛了声，立刻上手，两人在前头拉，三人分守在车侧和车尾，扶着堆得齐整的粮袋，脚步麻利地往粮库外走。

雪晴朝王管事略一点头，忙快步跟上杂役，没再看站在原地气闷的李管家。

到了小厨房门口，守在灶房的紫菱与灵玉听见声音，领着两个厨娘迎出来，灵玉急不可耐道：“可算来了！灶火都生好了，水也快开了，就等粮呢！”

她素来仰慕王爷，如今是为王爷办救济的事，自然比谁都上心，半点不愿耽误。

雪晴指挥杂役把粮袋卸在灶房角落，漾开一抹释然的笑：“你们先洗米熬一锅，务必熬得稠点，难民们饿久了，得喝些顶饱的。”

“知道了。”紫菱与灵玉几乎异口同声。

搬完粮袋，杂役们没立刻走，还帮着劈了一摞柴；雪晴也没歇着，守在灶边不时用长勺搅拌锅底的粥，怕熬糊了。

一夜下来，厨娘轮着靠在灶房外歇片刻，灶火始终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