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注:蝍蛆(jí qū),即蜈蚣。
【大树:其一】
“又是弟弟。”老二齐燎咕哝着。“父上……真没用。”
大哥齐桦立即咳了一声。
老二不说话了。
他们一齐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崽子。
——齐燎这个蠢货,竟敢在母上的寝屋外说这种话。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金丝楠木的大门内,母上的气息虽然因生产而略显紊乱,却依旧笼罩着整座供奉府邸,掌控着这里每一粒木屑的起落。
父上确实没用。
但他至少懂得,在这座府里,谁才是真正支撑着齐家这棵华而不实大树的根。
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阚国都城特有的、混合着水汽与脂粉的微凉气息。
齐桦看着桌案上那盏用琉璃罩着的鲸油灯,又看了看那个被父上用上好软缎笨拙包裹起来的新生儿。
红彤彤,皱巴巴,像个刚剥了皮的果子,正发出微弱而恼人的哼唧。
又一个无法继承家业、无法在女尊的朝堂上为家族争得半分实权的男丁。
他才十七岁,却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镀金笼子里失了耐心。
——阚朝机关术供奉。
何等尊崇的名号,却换不来一块自由的试验场。
所有的奇思妙想,都必须在阚国那群蠢官划定的框子里打转。
门轴轻响,父上端着一碗用玉盅盛着的安神汤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讨好与疲惫混合的笑容。
齐桦别过头,懒得看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崽子身上。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停止了哼唧,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清澈,专注,不带任何杂质。
齐桦的心,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就像一个顶级工匠,在成吨的废矿里,看到了一块足以铸就神兵的玄铁原矿。
这个……或许有点用。
他想。
【蜈蚣:其二】
族群中最具威严的女族长,抱着最小的一岁龄幼崽,听着长子用低吼呈报侦查的结果。
——剑中道和剑南道,不一样。
“阚代武祀”之后,当年剑南道那十七个庞大的巢穴,只余下四五个还有活物动弹的痕迹。
阚、驵阳、中南、玬、泃。仅此而已。
而剑中道,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庞大的巢穴,叫做幽隐城。
但,那是属于三头疯狼的地盘。李庆骨、李慕盏、李悦术。闻其名可见其心,皆以承魔头盏术衣钵为荣。
“他们不讲规矩。”长子汇报完毕,语带不屑,“就是个纯粹的□□。”
女族长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怀中那个正在吮吸爪子的幼崽,眼中闪过长途迁徙的疲惫。
——她挣脱那个华丽的囚笼,不是为了带着她的幼崽们,去闯另一个更血腥、更野蛮的狼窝。
她的爪尖,点在疯狼窝与剑北道之间,那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群山上。
“我们接着北上。”
她指着那片区域。
“我们不进城,也不回南边。就在这片林子里,找我们自己的活路。”
篝火旁,族长的伴侣,那个总是温和地咧着嘴的雄性,闻言气息一滞。
他放下手中正在削制的木棍,担忧地看着她:“好威,那……那可是化外之地。没有王法,没有官府……”
“所以才好。”女族长斩钉截铁,“没有王法,我们的机关术就是王法。没有官府,我们的‘霹雳弹’就是官府。”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围坐在火边的六个雄性幼崽。
老二齐燎的眼睛亮了。他低吼着赞同,仿佛已嗅到了火药和鲜血的气味。
老三齐圩挠了挠厚实的头毛,看了看族长,又看了看长子,一言不发,只将一块枯木推入火中。
老四齐铮和老五齐汝靠得更近了些。
六岁的齐思妹,似乎感受到了族长身上那股凶狠的气息,悄悄往同窝的兄长身后缩了缩。
女族长的目光,最终落在长子身上。
“大桦。”她问道,“你怎么看?”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了创造与毁灭欲望的眼睛,回望女族长。
“好。”
斩钉截铁。
【大树:其三】
两座新坟,立在屋后那片唯一能避开山风的缓坡上。
齐桦身后,是六道目光。
二弟迷茫,三弟悲伤。四弟和五弟的目光是恐惧。
六弟……他才十一岁,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母上的咳嗽声先停了。
半个月后,是父上。
齐桦走回那间用圆木和泥土夯成的屋子。
“吃饭了。”
那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沉。
除了齐桦。
他坐在冰冷的火塘边,借着最后一点余烬的微光,看着六个挤在一起、相互取暖的弟弟。
不受控制的委屈从胸口涌上喉咙,最终从他眼眶里决堤而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哭声发出来。
他是一家之主了。
一只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背上。
齐桦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是齐枫。
五岁的齐枫。
他不知何时醒了,赤着脚,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那双黑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无比安静。
齐桦松开手背,放任无声的颤抖变成压抑的抽噎。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母上和父上,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用烧剩下的炭块,在另一块被磨平的木板上,笨拙地画了一棵树。
深埋地下的根。
粗壮挺拔、向上支撑的树干。
树干上,分出七条粗细不一的枝杈。
“这是我们。”
齐桦指着那棵树。
“根没了。但树干还在。”
他指着那七条枝杈,从最粗的那根开始,一一数过。
“老大,老二,老三……”
齐枫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最纤细的、位于末梢的枝条。
然后,他又碰了碰那根代表着“树干”的线条。
“……小七。”
【蜈蚣:其四】
十四岁的齐枫,觉得幽隐城很吵。
风从铁砧巷的另一头吹来,裹挟着铁屑的腥味、牲口的臭味和无数陌生人的汗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揉捏他的鼻子。
二哥齐燎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拥挤的人潮撞开一道缝隙。
六哥齐思妹紧紧跟在齐枫身后,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瞧瞧,这才是人待的地方。四公之治,多威风。”
齐燎在一处挂满了各色弓弩的兵器铺前停下,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那张用整块黑铁木制成的长弓。
“看见没?这叫弓。不是咱们山里那些削弯了的破木条。”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在齐枫和齐思妹身上扫来扫去。
“小六子,你那身子骨,怕是连弦都拉不开。”他的目光最终定在齐枫身上,“小七,你那双手是陪着小六画画用的,不是拉弓射箭的。碰一下,怕是就要断了。”
齐枫的脸颊瞬间涨红。
他知道二哥是在激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能拉开。”
他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齐燎咧嘴一笑,露出常年啃骨头而崎岖不平的牙齿:“那你拉一个给我看看?”
他递出随手取下的弓,兵器铺的老板被齐燎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悻悻地缩了脖子。
齐枫走上前接过。
入手沉重,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猛地前推。
弓身,纹丝不动。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齐枫的脸更红了,血气涌上头顶。
他没有看见齐思妹脸上担忧的神情,也没有听见齐燎那声不耐烦的“算了”。
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丢了齐家的脸。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之上。
弓身,终于被他缓缓拉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他将弓弦拉至耳畔,即将证明自己的那一瞬间——
双手的力使偏了。
没有搭箭的弓弦,在脱手的瞬间,将所有积蓄的力量,狠狠地抽了回去。
“啪!”
如同鞭子抽裂空气的爆响。
齐枫的左手背上,一道血痕瞬间绽开,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将那声痛呼咽回肚子里。
周围的窃笑声消失,齐燎脸上的嘲弄也凝固了。
齐枫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迅速肿胀、渗出鲜血的手背。
那道鲜红的伤痕,烙在他的皮肤上。
【大树:其五】
“齐鼎正……您看,令弟齐枫今年也到了舞象之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
天枢院的帮闲腆着脸,凑到齐桦身边,手几乎要搭上他那件崭新的七品官服。
“我听说,中南国新出了一批官造的百炼钢刀,削铁如泥,正是英雄少年傍身的好家伙。您若是有意,我托人给您留一柄最好的。”
齐桦的嘴角讥讽地翘了一下。
他没有看那个帮闲,目光落在工坊试验台上,那件刚刚完工的“礼物”上。
那是一柄弩。结构紧凑,线条冷硬,只有巴掌大小。
“百炼钢?”齐桦拿起那柄小弩,在手中掂了掂,“那种又蠢又笨的铁条子,也配给我齐家人用?”
他对着那帮闲,指腹在弩身上轻轻一滑。
“咻——”
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无声无息地射出,钉入了三十步外用来测试箭靶的木桩。
针尾没入木中,只留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孔。
帮闲脸上的谄笑僵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齐家的男儿,要建功立业,靠的不是蛮力。”齐桦将弩重新放回铺着软布的盒子里,语气平淡,“靠的是这个。”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十八岁,也该有件自己的玩意儿了。”齐桦将盒子盖上,递给一旁早已看得两眼放光的齐枫。
席间的几个帮闲和同僚立刻围了上来,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齐鼎正高才!此等神工鬼斧,我等闻所未闻!”
“何止是神工!这简直是仙家法器了!”
齐桦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端起酒斛,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泛起得意的潮红。
“这算什么?”他得意洋洋地一挥手,“不过是我闲暇时捣鼓的小玩意儿。你们还没见过我真正的本事呢!”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
“你们可知,我‘铁弹子’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漆黑如墨的铁丸,在指间抛了抛。
“这东西,叫‘霹雳子’。别看它个头小,里面装的,是我齐家三代的心血。只要用火媒一点……”
他咧嘴一笑。
“……半间屋子就没了。”
满堂喝彩,变成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天枢院吏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工坊,径直走到齐桦面前,躬身低语了几句。
齐桦脸上的得意之色,如同被一盆冰水浇过,迅速褪去。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对着众人强笑道:“枢正大人……有事相召。诸位,先行用酒,齐某去去就回。”
他走出工坊,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齐枫。
【蜈蚣:其六】
天枢院的人来送东西的那天,下着雨。
夹着冰碴子的冷雨,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只蜈蚣在爬。
齐枫和齐思妹撑着一把破了几个洞的油纸伞,站在院门口。
雨水顺着伞骨的破洞流下,打湿了齐枫的肩膀,冰冷刺骨。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大哥在屋里“睡着”,已经三天了。
不吃不喝,不说不动,像一截被雷劈断了的枯木。
二哥和三哥天天早出晚归,奔走在山里和幽隐城的各个角落,试图找门路,把大哥“赎”回来。
四哥和五哥留在家里。
一个天天对着墙壁发呆,另一个则像只没头苍蝇,把大哥留下的那些机括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一次都剩下更多的零件。
吵架声从屋内传来,断断续续,被雨声模糊。
“……都怪你!要不是你天天怂恿大哥去城里,他怎么会惹上那种麻烦!”是五哥齐汝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没有……”四哥齐铮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你就有!你还画!画那些没用的花花草草!现在好了,大哥的手指头都没了,你画再多,能把他指头画回来吗?!”
齐枫握紧了伞柄。愤怒和屈辱,让他的颧骨看起来愈发紧绷、高耸。
一辆黑色马车出现在山路尽头。
马车停在院门口,上面画着天枢院的“斗柄三星”标记。
一名身穿吏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走下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和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判卷。
“枢正大人有令。”年轻人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齐桦贪墨之罪,本应斩首。念其尚有几分薄才,姑念一分,断其一指,以儆效尤。此乃判卷,即日生效。”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个黑漆木盒。
“此乃……‘赃物’。大人心善,让你们留个念想。”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停留。
齐枫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雨幕中,这才缓缓走上前。
他伸出手,那只左手背上带着弓疤的手,轻轻打开了那个黑漆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洁白的棉絮。棉絮上,静静地躺着一截断指。
是右手拇指。
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被油墨浸染、洗不掉的黑痕。
齐枫伸出手,想要去碰碰那截断指,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缓缓合上盒盖,拿起那卷判卷,走进屋里。
四哥和五哥不再吵了,坐在角落里,看着他。
大哥依旧“睡着”,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齐枫走到大哥的床边,将那个黑漆木盒,轻轻放下。
然后,他将那判卷上的罪名和判决,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当他念到“斩其右手拇指”时,床上那具“枯木”,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齐枫念完了。
他将判卷卷好,放在大哥的手边。
然后,他跪了下来。
对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磕了三个头。
屋外,雨下得更大了。
【大树:其七】
是夜,幽隐城西市。
“方圆楼”雅间之内,酒香四溢,珍馐满桌。齐桦正自左拥右抱,大快朵颐,其状放浪形骸,像一头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只知沉溺于生欲的野兽。
离他体会斩指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一天。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继而,房门被缓缓推开。
红衣女子款款而入,容貌美艳绝伦,眉梢眼角,皆是万种风情。她一出现,整个雅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连那摇曳的烛火都似乎收敛了光芒。
雅间内一众陪酒女子,见了她竟皆自惭形秽,纷纷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齐桦亦是看得一呆,左手中酒盅滑落,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身,他也恍若未觉。
“久闻齐大匠盛名,奴家今日一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红衣女子掩口轻笑,其声娇媚入骨,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齐桦定了定神,色心大起,涎着脸笑道:“原来与我书信往来这么久的少东家……竟是如此美人!不知王少东家找我这废人,究竟有什么大事?”
王娘子轻笑一声:“诸位妹妹且先歇息,我与齐大匠有要事相商。”
侍女们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王娘子于齐桦身旁落座,亲自斟满酒盅,吐气如兰道:“齐大匠巧手通神,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也给奴家赏些和姊妹们吹嘘的本钱……”
齐桦被她这般吹捧,早已是骨头都酥了半边,连饮三杯,飘飘然乐不思蜀。
她先是盛赞齐桦之技,称其为“神工再世,偃师复生”,又言及自己偶得一处地火自流的宝地,可于其上建精炼厂,出产上等铁器。然其地险恶难测,非齐桦这等神工鬼斧之辈,绝难染指。
“……此事若成,我王记铁号愿奉上白银千两,以酬大匠之劳;只要精炼厂还产出一天,永远有大匠五厘分润。”王娘子道,“此外,这方圆楼,齐大匠日后可随意出入,所有花费,皆由我王记包了。”
齐桦闻言意动,然他毕竟曾在天枢院为吏,知晓其中利害,迟疑道:“王少东家说笑了。营造这等宝地,非同小可,若无官府文书,就是死罪。我齐桦虽是废人一个,却也不想将脑袋别在裤腰上。”
王娘子闻言,又是娇笑一声,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置于桌上。
“齐大匠请看……我等商贾行事,最重一个‘机’字,还请齐大匠切莫声张,免得我等的‘机’,被那众多对手抢去了;况且,他们店大势大,目中无人,会不会与齐大匠合作,奴家却说不好。”
他将信将疑地展开文书,只见其上赫然盖着军机府的大印,言明此乃官督商办之要务。
齐桦看得极细,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不对。”他将文书放在桌上,脸上那份醉意消退了几分,“军机府那帮眼高于顶的官老爷,什么时候会跟商贾称兄道弟了?”
王娘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媚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齐大匠果然心细如发,奴家佩服。”她没有辩解,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小方盒,轻轻推到齐桦面前。
“奴家理会得,寻常金银,入不得大匠法眼。不知此物,可否当得起大匠的‘机巧’二字?”
齐桦狐疑地打开锦盒,只见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块。
他伸出手,将那金属块拈起,入手却是一沉。
那小小的一块,竟有不下半斤之重!金属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烛火下微微搏动。
“这是……”齐桦的呼吸猛地一滞,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金脉之精。
王娘子没有回答他,又取出几张泛黄的图纸,一一摊开。
“凤嘴梨花枪”、“一窝蜂”、“神机筒”……皆是武朝之时昙花一现,却因材料与工艺所限,终究流于空想的火药利器。
“这些东西,在大匠眼中,想必只是些不入流的粗鄙玩意儿吧?”王娘子轻声道。
齐桦猛地抬起头:“你……你想做什么?!”
王娘子笑了,笑得颠倒众生。
“奴家不想做什么。”
她伸出玉指,轻轻点在那枚“金脉之精”上,又点向那些图纸。
“奴家只是在想,若以大匠您那惊天动地的‘霹雳子’为心,以这‘金脉之精’为骨,再辅以这些前人未竟之奇想……不知,能造出何等样,连天上仙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好东西?”
齐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仿佛看到,一根根能将山峦打穿的铁管,一座座能将城池夷为平地的炮台……
他猛地将那卷文书抓在手里,放声大笑,笑得癫狂,笑出了眼泪。
“王少东家……不,王姑娘。你我联手,这天下,还有什么东西,是造不出来的?!”
王娘子看着他,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
【蜈蚣:其八】
精炼厂建成的那年夏天,鸟道的热,第一次压过了山风。
齐枫不喜欢这股热。
王娘子送来的矿工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
二哥齐燎说,这是做大生意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