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尘走向他,目光略过他身前的沙盘,“再管这些,你就真的没命了。”
苏御揽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管就都没命了。”
叶凡尘紧抿着唇,盯着苏御揽:“跟我回去。”
这一次,苏御揽罕见地没有拒绝。
客栈房间里,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味。苏御揽面无表情地任叶凡尘施针。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
当最后一根针被取下,叶凡尘端起那碗药递到他眼前时,他没有立刻去接药碗,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凡尘脸上:“姜明煜去哪了?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叶凡尘端着药碗的手稳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回答。
苏御揽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叹道:“还是让他过来吧,别躲了。”
叶凡尘不答反道:“你在骗他们。”
苏御揽没有丝毫意外,“听出来了?”
叶凡尘简短地应了一声。
苏御揽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看吧,你都听出来了,最该深谋远虑洞察人心的老将却听不出。他们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竟听信了我的话,还以为那些话真真可行。”
叶凡尘将药碗塞进他手里,看着他被迫接过,才沉声道:“我不懂那些复杂的策略,但我知道陆旻绝没你说的那么简单。他蛰伏多年,心思缜密。他用尽一切手段也会在战场上调整战略。哪怕只是细微的改变,没有人指挥,单凭所谓的‘野性’,” 他顿了顿,“这会是一场血战。”
苏御揽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但你这么跟他们说,他们死前也只会以为那是自己本能厮杀的力度不敌他人。你懂他们这些人心里的渴望,压抑久了,那几句‘释放天性’让他们一时半会儿清醒不过来,而那两位更是一生都在妥协克制,由他们进行号召,你的话短时间能深入人心,让他们在战场上真把自己当成了孤狼。”
苏御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曾经血性过的人,安稳久了,心里总憋着一团火。这团火沉寂得越久,一旦被点燃,那股被克制的不服、不甘、还有被压抑的屈辱感,会彻底压倒他们的理性,让最原始的野性占据上风。”
“已是最后关头,我必须点燃这团火,挑起他们的野性,让他们像真正的狼一样,用獠牙去撕咬猎物。匈奴的变数我们无法预知,而我们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章法的野蛮,同样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有用这种以命换命以血还血的疯狂,才能抗衡。”
叶凡尘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三个字:“很残忍。”
苏御揽也回视他:“但有用。”
叶凡尘平静道:“你的预期绝不只是抗衡。”
苏御揽唇角笑意加深:“那你觉得我要什么?”
叶凡尘沉默了一瞬:“你要压制。”
苏御揽笑了:“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凡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苏御揽:“苏御揽,你现在很不冷静。”
苏御揽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圣人,自己带了六年的徒弟给我最后一击,家国将倾,一生心血付之东流,谁又能彻底冷静?”
叶凡尘的眉头深深皱起:“你会死。”
苏御揽脸上的笑容未变,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啊。”
叶凡尘紧盯着他,无法,道:“他还在等你。”
刹那间,苏御揽脸上所有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他才近乎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他喃喃道:“所以我必须这么做。边塞一旦失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灭顶之灾。这场灾难的源头是我,我得赔罪啊。”
这世上没人能阻拦苏御揽的孤注一掷。
最终,叶凡尘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好。”
叶凡尘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苏御揽靠在椅背上,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木纹,许久,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缓缓起身。
他浑浑噩噩地走向窗边。
推开窗,一股裹挟着沙砾的凛冽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外面天色灰蒙,已近立冬,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细小的冰粒混在风沙中,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御揽怔怔地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象,伸出了手,冰冷刺骨的风瞬间包裹住他的手。
冷啊。
真的好冷啊。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可为什么心就是静不下来呢?
一阵强烈的酸胀和麻木感从左腕传来,那感觉迅速蔓延,几乎让他整个小臂都失去了知觉。他依旧没有收回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手腕处滑落。
他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一节墨蓝色的尾巴,正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悄然滑出,垂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苏御揽的眼神凝固了。他心中一颤,猛地闭上眼,仓皇地关上了窗户,将刺骨的寒风和冰粒隔绝在外。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种死寂的冷清。他背对着窗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旧麻木的手腕上,那节墨蓝色的尾巴像一条失去生命力的小蛇,安静地悬垂着。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他轻轻捏住了那节滑落的墨蓝,一点点地向外抽拉。
一条完整的发带被抽了出来。那道狰狞的疤没了遮挡物也暴露在空气中,他浑不在意。
一种源自骨头深处的钝痛沿着手臂向上攀爬,苏御揽恍若未觉,他定定地看着手中那条墨蓝色的发带,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静的下来啊?
承诺重若千斤,他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