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柯眼睛一眯,放下手中那只被他摸到了十来个豁口的陶碗,往后仰倒,歪头跟着他们笑了起来,笑得颇有些天真,他单纯地问:“瞧两位老哥说的,跟要命似的,还投胎,当真有意思……”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没准你们说的没错,我上辈子还真在这嘞,日子没过好重新投胎,这辈子又来这倒腾了,指定有什么说法。诶,你们说咱们往前见过没,怎么瞧着这么亲?”
两人被宋柯这么一说更是觉得好笑,他们一左一右搭上宋柯的肩,对他打了个酒嗝,“你小子知道那会儿的事吗,就这么讲?要真投胎,那投胎的人可多了去了,地下排着队呢,你哪能长这么大?”
宋柯不以为意:“两位老哥这是当我是小孩呢,还吓唬人,先说好,我可不吃这套啊。”
两人见他不信,有些不满,“谁吓唬你了,当年太子爷来着整改都没回得去,皇帝差点直接让人平了这,死的人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你又不是这里人,不信就算了,怎的还质疑我们?”
天高皇帝远的,这处实在是没人管,不知私下议论这些话题有多大胆,也可能他们寻常茶余饭后闲聊的比这还大胆的多。
宋柯左右转了转头,摆摆手:“太子当年折在这,皇帝生气嘛,给太子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哪有你们说的那样?”
“报仇?外面这么说的?”络腮胡艹了声,“嘿,真是奇了,皇帝的气性也忒大了,矿场方圆十里被围得跟个铁通似的,那些发了财的,讨了老婆的,住矿场边盯梢的,一个都没了。不过好在最后矿场是‘收回去’了,不知皇帝他老人家仇报了没,开心了不成?”
王伯正要说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一僵,顿住了,把络腮胡随意搭在宋柯肩头的手肘怼了下去,见宋柯看了过来,对他扯了扯笑,“……那什么,我看这天也不早了,我们白吃白喝你们这么久也怪混的,他这人一喝多了酒就满嘴喷屎,怕到时候冒犯了你们,那多不好意思,我先带他回去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两人一走,宋柯脸上的笑意淡去,他蹙眉细想着方才那两人的话。
魏琢在他身边坐下,“看来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在套他们话了。”
“他们说的也不少,虽然没得到我们想要的,但好歹有些用。”
魏琢叹了口气:“快三十年的事了,有几个知情人不错了,要知晓事情全貌和登天也没什么区别了。”
宋柯看向他:“魏琢,你觉不觉得……他们好像对当年太子在此遇难这件事很平静,就好像意料之中一般。”
魏琢脱口而出:“不应该吧,他们都能想到,皇上怎么会想不到?”
宋柯觉得魏琢言之有理,垂头也叹了口气,“是啊,皇上怎么会……”
等等。
宋柯一僵,随即后背一凉,头皮瞬间发麻,他跟个木偶似的一点点把头扭向魏琢,“你刚刚说什么?”
魏琢被他吓了一跳:“……我说啥了?”
宋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皇上要是知道,那不就是说他们要找到并且呈交给皇上的东西,皇上早就知情?那他们还找什么?
宋柯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如果皇上知道,那当年太子遇难就是可以避免的,怎么会顺其自然?皇上应当是未曾料到才对,对,皇上不知情,不然怎么会震怒然后派兵镇压羌州……
宋柯又是一顿。
“不知皇帝他老人家仇报了没,开心了不成?”
那真是报仇吗?流民暴动,报仇需要杀平民吗?
宋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起来像是被抽了半截魂,他喃喃道:“我觉得,我们应该不用找了……”
京城,靖西王府。
苏御揽手边推理草稿,一张又一张纸上写的满满当当随后被他一行行划掉。
他静静看着最顶上的字:先太子铁面无私,清正廉洁,深孚众望,是百官力荐的储君。
皇帝为何会立一个与他政见相左、深得百官拥戴的太子?这说不通。
他思索片刻,重新提笔疏离:百官力荐,皇帝“顺应民意”册立太子;太子请旨巡视羌州铁矿;太子及随行队伍遭遇流民暴动,全军覆没;皇帝震怒,派兵肃清羌州矿场;铁矿彻底收归朝廷掌控。
诡异又正常,违和又融洽。
苏御揽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他不断对这几行字从立意到猜想假设,最后无一例外都是在即将成立时出现矛盾。
他写写画画整理了一天,直至叶凡尘来给他送药。
姜明煜一块跟着过来了,他这一段时间都没来,花了不少力气才将自己在不夜阁的腰牌解封,逮着叶凡尘熬药的时候送了几味上好的补药。
此刻,他一进来就看见苏御揽又在操劳,当即觉得他寻的那几味药不如喂狗算了!
“你家那位一不在你就这么折腾?”
苏御揽一顿,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接过药碗:“不知不觉就过去这么久了。”
姜明煜捡起他堆在一起的废稿,翻了翻,“这是什么?你怎么写了又划了?”
苏御揽回道:“一些猜想。”
姜明煜闻言看了他一眼,抖了抖手上的纸张看了起来,“这皇帝可真够邪门的,立一个死一个,立一个死一个,他是不是看谁不爽,逮着有仇的人就立太子,给他们下咒?”
苏御揽无言以对,因为事实还真被姜明煜说中了几分。他虽不知皇帝对先太子如何,但皇帝对周悯确是实打实的“有仇”,甚至不惜……
苏御揽闭了闭眼,将纷杂的思绪抛开。
看着桌上仅剩的两张草稿,他又开始复盘起来。
众望所归,顺应民意,雷霆大怒,派兵肃清……
若是他立太子是因为顺应民意,那后来的雷霆大怒与派兵肃清是作势?
苏御揽将空了的药碗递给叶凡尘,顺口问了句:“当年的肃清是怎么个肃清法?”
叶凡尘想了想,说:“矿场方圆十里内几乎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苏御揽一顿,“没有查证暴乱的流民?”
姜明煜听见他们在说早年的事,随口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呗,皇帝嘛,想杀谁不就杀谁?”
苏御揽缓缓蹙起眉。
不对,若皇帝真的重视先太子,怎么说第一时间也是彻查,滥杀看上去更像实在泄愤,亦或是像在外界展示其痛心程度。
皇帝顺应民心立了个清正廉洁还极度公正的太子,得到了满朝上下的褒奖。
一心为民的先太子主动请旨去修正羌州,之后遭遇不测,皇帝震怒出兵收回了矿场。他既得到了朝臣的信任,又整改了羌州,最后还回收了矿场。
先太子出事后皇帝立了周悯为太子。他明明不喜欢周悯,为什么不挑番王反而立他为太子?即便周悯天纵奇才,众望所归,但“皇孙”的身份在讲究长幼嫡庶的朝堂上,本身就是巨大的阻碍,一句“年幼德薄,尚需历练”足以压下所有声音。
可皇帝偏偏立了,不仅立了,还让张太傅教导治国之道,准他体察民情,准他辅政。既是有让他继位的打算,为什么又任其蒙冤而死?
先太子遭遇不测,皇帝立刻派兵收回矿产,朝中上下无一不感到悲哀,他顺势立了周悯,后周悯也……
苏御揽一愣,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