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点!”差役粗暴地拖着苏濯往外走,“晋王殿下要见你!”
苏濯被拽得踉踉跄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透过渐渐合上的门缝,他看见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崇德四十年晋王与西域舞姬一夜风流留下的孩子被晋王妃发现,此事惊动整个大周,皇室一时颜面扫地。
崇德四十一年名存实亡的苏家主家政商勾结,结党营私,为了挽回家族势力送子弟入朝为官,贿赂科举考官被分家检举,天子盛怒,下令将主家众人满门抄斩。
连绵的秋雨将朱雀街尾的刑场冲刷得一片泥泞。
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泥水中,十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仍固执地刨着土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污泥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留下道道污痕。
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指甲外翻,指缝里满是泥土和血渍。
他机械地捧起一抔又一抔湿土,直到面前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雨水冲刷着新坟,混着血水的泥浆不断往下流淌。
少年摇摇晃晃地从坟前爬起来,单薄的身子在雨中瑟瑟发抖。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泥水不断从破烂的衣摆滴落,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
他踉跄着走在朱雀大街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无人的街道异常安静,他好像从世界的尽头路过。
最终,他倒在了一辆疾驰的马车前……
“那个人是御揽……”谢倾珩哑声道。
“是。”姜明煜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他在世上第一个身份就是晋王的私生子,但是没办法,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来。”
“晋王和西域舞姬留下了一个私生子,那人找上了晋王府,被晋王暗中杀了,但晋王妃还是得了风声。她以为晋王把人藏在了那个女人回府带走的人里面,所以瞒着晋王到了苏府,发现了‘凭空’多出的一个人……”
谢倾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杀了苏御揽。但那女人伤了晋王妃,让苏御揽暴露了。只有让他顶替身份才有一线生机。”说到这里,姜明煜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晋王一直知晓苏御揽的存在,他不能暴露自己强抢有夫之妇掠夺钱财,所以认下了。这就是你们以为的真相。”
或是夜深露重,或是冷酒寒身,姜明煜仅仅是道出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就感到浑身发冷,他由一开始的烦躁变得讽刺最后变得麻木。
“他离开苏府后不到两年苏家就出事了。我第一时间潜进了晋王府去看他,却发现他不知怎么偷偷跑出去了,我立刻去找,找了三天三夜才碰见他被太子带走。我顺着他留下的痕迹找到了他那些天待着的地方……”
“那里全是坟!他昼夜不停地给那些被斩首的罪人挖坟!那会儿雨下的那么大,他一走就冲的差不多了。就算没下雨,那些坟也留不得,他不知道给罪人安葬是死罪!”
“我问过他很多次愿不愿意跟我走,但他不愿意。他那几年来都好好待在太子府中,太子待他很好,我本该放下心……”
“谁知不过五年,连太子也覆灭了。”姜明煜突然感到很疲惫,“我一时竟不知这天下之大,到底有何处可以容得下他。”
“他自那以后,一心想为太子报仇,他查到了太子谋反和燕王有关,便去投身于燕王,谁知他在这之中还查到了别的……”
姜明煜喉头一哽,半晌才艰难地继续道:“……他查清了苏家灭门的真相。燕王忌惮晋王妃出身陆家,更觊觎她手中握着的苏家商路。于是勾结与主家积怨已久的苏家旁支,许他们取而代之。”
“自那之后,苏御揽就只剩下一具空壳。他把自己当成一件复仇的工具,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没人能拦得住他。”
良久,无人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息。
谢倾珩七魂六魄都像是被抽离,他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浑身带着煞人的杀气,漠然地盯着姜明煜。
姜明煜视若无睹,他在这片死一般的沉默中缓缓抬头,“他从未和你说过他的身体情况。”
谢倾珩几乎停止的心跳骤然加快。
姜明煜看见谢倾珩的反应,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瞒得真好,要不是快死了,还能隐瞒。”
姜明煜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般割进他的耳中,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变形,所有的色彩都融化成刺目的光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他瞬间起身,想要冲去苏御揽身边,刚迈出一步,膝盖却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撑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地虚无。
姜明煜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恨意,他阴狠地盯着谢倾珩,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恨这些皇室中人,恨达官显贵,恨整个大周,恨这个世道。
“燕王要苏御揽服下他给的毒药表示衷心,每个月他会给苏御揽解药。苏御揽按他说的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不但将谢倾珩刺得千疮百孔,还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但那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毒,那是蛊!每个月种深一点,一点一点把人变成傀儡,以施蛊者的命令为圭臬,一旦做出背叛的动作就会发作!燕王在试探苏御揽!”
“苏御揽暗中做的事情不少,我们都不知道他体内的毒究竟是什么。直到有一次他采取动作时发作了。我那次走后不久隐隐觉得不对劲,回去向他确认……”
那一幕姜明煜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苏御揽理智全失,他的手上、身上全是他自己抓出来的红痕,静静地躺在一地血泊中。闭着眼,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谢倾珩眼前景象忽闪,苏御揽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那截苍白手腕内侧横亘的疤痕,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后又草草缝合的痕迹。
“呃……”他猛地弓起身子,身上无形的镣铐将他封锁,他赤红着眼,像笼中困兽。喉间涌上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姜明煜盯着谢倾珩,平淡的目光被恨意沾染,几近几近怨毒。
那些残忍的话分明在凌迟两个人,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意识已经鲜血淋漓,他也要强迫自己说下去。他带着恨,带着不甘,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尖刀。
“他就躺在那里,无声无息。那毒发作起来连他都忍不了,他失去了意识,醒来后手上就多了道伤。他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后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看着。”
姜明煜捂着脸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还有两感。”
姜明煜的嘴唇在眼前开合,所有的声音都被扭曲、拉长,变得支离破碎。
谢倾珩的瞳孔剧烈收缩着,视线无法聚焦。
他隐隐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当那些字句终于穿透层层阻碍传入脑海时,他的魂被硬生生抽离。
“他为了摆脱燕王的控制给自己下了剧毒。”姜明煜越来越痛,但他咬着这阵痛,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他说道:“那毒发作时会让人寒冷难耐,还会让人五感渐失。当最后一感消失时他的死期便到了,而现今他只剩两感了。”
姜明煜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他几乎摇摇欲坠,却还是撑着桌子,狰狞地看着谢倾珩:“以他的性子,知道你的心思后,本该用尽手段逼你放手。他却选择了你,虽说他确有考量,可这世上,他什么都能放下,唯独放不下你!”
他踉跄着上前,一把揪住谢倾珩的衣襟,面容扭曲,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看住他了,明白吗?”
谢倾珩甩开姜明煜,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背影摇晃得厉害,朝一个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