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的面容与记忆中那张温柔和蔼的面孔天差地别,她瘦的可以见骨,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眼神空洞得像是没有灵魂的死尸。
她沉默地走进灵堂,直挺挺地跪在白寂的棺木前,一言不发。
苏家众人默契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人。
苏濯躲在柱子后面,偷偷望着母亲虚无缥缈的背影。
他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走到苏槿身边,小声唤道:“……阿娘。”
无人回应。
苏濯抿了抿唇,正欲再开口,苏槿却突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对上苏濯那双与白寂如出一辙的眼睛时,整个人猛地一怔,随即竟痴痴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破碎,听得人心里发寒。
苏濯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
他攥紧了衣角,努力压下不安,小心翼翼地说道:“阿娘……我会背书会写诗会算数了。”
见苏槿仍没有反应,他急忙补充道:“我还会跳舞,阿爹说我跳得很好,我跳给阿娘看。”
说完,不等苏槿回应,苏濯便跳了起来。那是白寂教他的第一支舞,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料,他刚起势,苏槿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停下!”
苏濯被吓得浑身一颤,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槿被人搀扶着带了下去,临走前还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痛苦与疯狂。
苏濯茫然地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那漆黑的棺木,心中一片混乱。
他不明白“离开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再也见不到了吗?可是阿娘出去两年,不也回来了吗?
他学诗书礼乐、琴棋书画都能一点就通,唯独这件事,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苏濯更不明白阿娘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他低头闷闷地想,一定是他跳得不够好,惹阿娘生气了。
苏槿被带回自己的院子,大夫灌了几日的药,她的神智才渐渐清醒。
这天清晨,她像一具提线木偶般下了床,推开门时,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门外。
苏濯被突然的开门声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阿……阿娘。”
苏槿一看见他的眼睛就心如刀绞,但她必须分清楚,眼前的孩子不是白寂。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努力向苏濯记忆中温柔的母亲形象靠拢:“濯儿,怎么了?”
苏濯咬了咬唇,“阿娘,上次是我没跳好,对不起。这次我会做好的。”
苏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濯就已经动作起来。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极其不正常,他动作沉重,突然一个趔趄,身子往一边歪去。
苏槿立马冲上前抱住了他。
苏濯神情懊恼,他揪着苏槿的衣襟,声音带着自责:“阿娘对不起,我还是没做好。”
苏槿这才注意到他不断瑟缩的动作——这是感到疼痛时的反应。
她立刻低头查看,却见苏濯的鞋后跟渗出了一小片刺目的红色。
“别动!”苏槿颤抖着手脱下他的鞋子,苏濯忍不住闷哼一声,疼出了泪花,当看清那双血肉模糊的脚后跟时,苏槿终于明白了苏濯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竟将她那日的失控当成了对他舞蹈的不满,这些天一直在拼命练习那支早已烂熟于心的舞,连脚后跟磨破了都不肯停下。
苏槿瞬间崩溃了,她一把将苏濯紧紧搂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你没错,阿濯没错,错的是阿娘,是阿娘对不起你,阿娘对不起你们啊……”
苏濯默默地回抱住母亲,他觉得世上没有比他更笨的小孩了,总是让母亲不高兴。
苏琮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让苏槿回来的,她没待多久又要走了。
苏濯知道母亲又要离开,但他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
他想,他果然还是惹阿娘生气了。
苏琮站在廊下,望着这个自出生到现在几乎一滴眼泪都没落过的孩子。
他聪慧过人还十分乖巧,这样的小孩本该得到所有人的宠爱。偏偏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离开了他,而他甚至连母亲离开的原因都不知晓。
“老爷,该喝药了。”老管家轻声提醒。
苏琮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廊下站了许久,他缓缓直起身,却发现一辈子挺直的腰板终究还是佝偻了下去。
唯一的女儿含恨终生,苏凌也没熬过去,苏家早已物是人非,他这个苏家家主,一辈子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自从苏槿从西北回来,一切都变了。
药碗在手中微微发烫,苏琮感受得到自己的衰老。他看着苏濯落寞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哀伤。
若连他也不在了,这个至今外界都不知晓的孩子该何去何从?
苏琮每日考察他的功课都感到惊讶。
这孩子对那些深奥经典的领悟越来越深,若非身份使然,他早已是名扬天下的神童。
看着苏濯专注的侧脸,苏琮心中开始动摇,他专横独断了一辈子,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耽搁了这个孩子,后悔自己当年的那个决定,但一切已无法逆转了。
“姥爷,您还好吗?”苏濯担忧地望着他。
苏琮这辈子都不敢直视苏濯的眼睛,他摆摆手,却止不住一阵咳嗽。
老年人一旦陷入对过去的自责和内疚中,就会加速损耗心力。尽管他再怎么想要多陪苏濯一段时间,终究敌不过岁月无情。
一年再一年,苏琮最终被一场江南的雪无声带走了。
苏家上下一片缟素,哀伤笼罩着整个宅院。
苏濯站在灵堂前,看着似曾相识的又一口漆黑的棺木,依旧没有落泪。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身边一切嘈杂都绕开他,世界独剩他一人。
又隔了两年,苏濯再一次见到了苏槿。
这次的母亲已经看不出往日的半分神色,与一具行尸走肉无异。
她没有两年前回来时的悲怆,眼中半分温度也没有,只剩下一片森然的麻木。
她时而指着苏濯尖叫,时而又看着他哭泣,已经完全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
苏槿疯了。
她听不见外面议论她的闲言碎语,也感受不到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就这样留在了苏家,再也不走了。
苏濯由一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后来逐渐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他每天都会去给母亲请安,即使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心里默默的想,这一次阿娘真的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