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乐得清静,便戴了个破旧的斗笠,整日在街上晃悠。
这日他刚出门没走多远,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
姜筠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果然,一个黑影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姜筠躲在拐角处,等那人一进来就猛地窜出,将对方堵在了巷子里。
“是你!”姜筠看清来人后一愣,眼中怒火更盛,“你前几日打我,今天还跟着我,又想打架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身形与他相仿的黑衣少年,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一些。那少年抿了抿唇,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新鲜的药草,声音低若蚊呐:“对不起。”
姜筠一愣,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道歉,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黑衣少年向前半步,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白哥哥说你父母不在,你的名字是他起的,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被人当面戳中隐痛,姜筠却被少年诚恳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他不自在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别开脸嘟囔道:“……也没什么,你说的也没错。”
黑衣少年却执拗地继续道歉:“我不该那么说你,更不该动手。”他双手捧着那把药草递过来,“这个可以消肿。”
姜筠被他这架势弄的更加不好意思,他又羞又恼地后退半步:“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说了不用啦,你怎么还道歉,和白寂一样啰嗦!”
他突然反应过来,眯起眼上下打量少年,“等等——你刚刚叫白寂什么来着?”
“白哥哥。”黑衣少年有问必答,眼神清澈。
姜筠:“……”
白寂正埋首整理草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听到脚步声抬头时,正看见姜筠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垂头丧气的黑衣少年。他下意识勾起唇角,刚要开口,目光扫过他身后少年低垂的脑袋,声音卡在喉咙里:“咳,怎么了?”
姜筠突然绽开个灿烂的笑,歪着头凑近白寂,声音甜得发腻:“白哥哥?”
这称呼让白寂心中警铃大作,姜筠平日从不这样叫他,这次多半不是好事,他脸上依旧带着浅笑,风度翩翩地别过脸,错开姜筠的逼视。
姜筠突然沉下脸,一把揪住他的袖口:“白寂!我都不知道你和他这么熟!我都不知道你白天在哪!他怎么知道!还叫的这么亲密!”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白哥哥,你还有几个好弟弟?”
“……”白寂无奈地蹲下身平视姜筠解释:“凡尘是附近巫医一族的小孩,我一次出来采药和他遇见了,就认识了。”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我隔段时间这个时候会来这里采药,今天刚好到日子了,所以他知道我在这里。”
姜筠脸色好了些,却还是别扭地哼了一声:“我又没问你真么多,你解释什么?”
“他这么叫我,你也可以和他一样啊,”白寂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故意顿了顿,“你怎么不叫?”
“你!我、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姜筠猛地后退一步,脸“腾”地一下红到脖子根。
他一后退,露出了身后的少年,白寂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黑衣少年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他咬着唇,身子微微躬身,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别动,把手伸出来。”白寂沉下声音。
他握住叶凡尘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眉头越皱越紧:“你中毒了,这毒不寻常,你且等等,我给你找几味药……”
话还没说完,叶凡尘突然抬头看向天边渐暗的天色,脸色又是一白。他猛地抽出手,踉跄着转身就跑,黑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白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
姜筠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凡尘消失的方向:“他跑什么?中毒了还跑,不要命了吗?”
“巫医一族极擅用毒,会在族内小孩身上种下蛊毒,然后试毒,使其练就一副百毒不侵的躯体。”
姜筠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会中毒吗?”
“会啊。”
“中毒了也不管吗?”
“中毒后若是没事便是练成了。”
“那如果死了呢?”
“会成为族内一味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姜筠心上。
姜筠被吓得脸色一白,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那他跑什么啊,找死吗?”
白寂看着姜筠苍白的脸色,解释道:“他们族内有规定,酉时前必须回去,否则体内的蛊毒发作,同样也是死。”
姜筠沉默片刻:“他叫什么名字?”
“叶哲,字凡尘。”白寂回答道。
“他看起来比我还小,为什么他有字?”
“巫医族的小孩大多活不长久,所以出生就带着字,方便写进族谱。”
姜筠气得握紧了拳头,不满地骂道:“什么乌烟瘴气的陋习。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姜筠意识到该回去了。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脚步,“他每日酉时之前都在这里吗?”
“几乎是。”白寂看着姜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啦?”
“没怎么!”姜筠立刻否认。他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白寂的反应,补充道:“你教我认字都教了几个月了,跳舞我也会了,这几日也不要跳舞,今天我见过你了,你晚上可以不用来了。”
白寂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是要赶我走?”他故意把“赶我走”三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姜筠一抬下巴,努力板起脸,却掩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退下吧。”他故意学着那些达官贵人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身跑开,衣袖在晚风中翻飞,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跑出几步,他又突然停下,回头喊道:“明天记得来教我写字!”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知道啦。”白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
暮色中,少年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灯火,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在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