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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荀燕乐出门去后,漱蓉便守在东门内侧,提心吊胆盯着动静。若有家丁往这边来,她便寻个由头打发开去。不多时,只听门扇轻响,荀燕乐推门而入。漱蓉长舒了口气,探头向外张望,见四下无人,忙不迭将门闩插上,转身跟了上去。只见她家姑娘踏着满地碎琼乱玉,一步一摇地行着,神色懵懂迷离,恍若置身梦中一般。
“姑娘……姑娘。姑娘!”
荀燕乐身子一颤,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抚着胸口道:“你这丫头,吓我一大跳。”
漱蓉歪着头打量她,口中啧啧道:“出了趟门,怎地便失魂落魄的?”说罢压低了嗓音,急道,“莫不是他变了心?”
“他才不是那种人。”荀燕乐急忙左右张望,拽着漱蓉避到墙角僻静处,将怀中那本薄册掏出来,好似炫耀宝贝一般晃了晃,“你瞧这个。”
漱蓉接在手中,翻了几页,奇道:“这是宫规?”
“这是殿下特意为我写的,我得仔仔细细记熟了才好。殿下还说了,圣上已同意召见我,三日后便带我入宫面圣。”话未说完,她已拉着漱蓉的手,喜得原地跳将起来,“漱蓉,我当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时日以来,我从未这般开心过!”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漱蓉见她如此欢喜,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了片刻,面上又浮起难色,迟疑道,“可是姑娘,婢子有句话,思来想去,还是得说。”
“什么话?”
“殿下待姑娘一片真心,婢子不敢置喙。姑娘能入得王府,婢子更替姑娘欢喜。只是,家主该怎么办?又该如何过东家姑姑那一关?”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敲得荀燕乐登时清醒过来,面上再无一丝喜色。是啊,爹该怎么办?爹本就时日无多,又才苏醒不久,身子骨虚弱得紧,难道还要再受一回打击,从此一病不起,甚至……撒手去了?爹与圣上素来不睦,若是因她之过而生出任何闪失来,她便是一头碰死,也万死难赎!默然良久,那鹿眸渐渐陷入黯淡。她扭头望向虚空,只见雪花簌簌坠落,清冷无声。
漱蓉见她身影落寞,登时懊悔不迭,恨不得抬手赏自己一个耳光。她暗道:姑娘是家中独女,将来家主去了,偌大一份家业便落在她一人肩上,纵有东家姑姑暂且帮衬着,可再过个二三十载,谁又能说得准是何光景?姑娘早晚要独自撑持门户,她一介女流,在这世道里必然举步维艰。而那仪王殿下深得圣宠,在民间也是声望极高,将来极可能入主东宫。姑娘若跟了他,即便将来色衰爱弛,好歹也是个妃子娘娘,比起苦苦守着荀家这份家业,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这般想来,她反倒定下了心,一把拉起荀燕乐便往前走,口中道:“不是说要记宫规么?只有三日工夫了,还不快抓紧些。”
荀燕乐被她拉着往前走,懵懵懂懂地眨着眼:“你……你这是支持我了?”
漱蓉张了张口,又默默合上,脚步却不停,只是更紧地拽住了荀燕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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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岳回到宫中,照例往琼章殿请安。方踏入殿门,却见萧秋明负手立在窗前,背影瞧着好不寂寥。他轻步上前,躬身拜下:“父皇,儿臣已向荀氏传达了圣意。荀氏深感父皇恩德,再三拜谢。”
萧秋明并不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一声叹息。
萧望岳见父皇这般模样,不由悬起心来,小心探问道:“父皇可是有何烦忧?莫不是……因为皇兄的事?”
萧秋明仰头望着窗外,又长长叹了口气,方才缓缓道:“闻笑陵昨夜去了。”
萧望岳乍听与皇兄无干,暗暗舒了口气,旋即心又提了起来。闻笑陵这头老狐狸,在朝中经营半生,门生故旧盘根错节,他那女儿闻彦兮更是极难对付,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闻笑陵这一去,那闻彦兮怕是又要蠢蠢欲动了。
果然不过半日光景,闻家几名家仆便一路哭号着奔上松云观,扯着嗓子大喊:“姑娘,家主——家主他去了!”
闻彦兮正立在廊下与香客说话,听得这声报丧,面色霎时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往后便倒了下去,慌得身旁侍女翠墨一把扶住她,喊人帮忙抬回屋内,又是掐人中、灌热茶,忙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教她转醒过来。不料,闻彦兮竟在众目睽睽下,披头散发着奔至仙像跟前,扑通跪倒在蒲团上,好一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直教闻者心酸、见者落泪。她一面哭,一面痛骂自己不孝,哭到极伤心处,竟挣起身来,一头往那柱上碰去!幸得翠墨死死拦腰抱住,众香客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了,才不至闹出人命来。
香客们素来知晓,这位闻姑娘自打洗心革面后,便摇身变作了大善人,又是捐布施药,又是扶危济困,竟引得仙家降临,亲自点化于她,收了她做仙家弟子。此事传得沸沸扬扬,连京内之人都赶来烧香。自那以后,闻姑娘更是潜心向善,日日荆钗道袍,为观内香客祈福禳灾,又常常奔走于山野间接济贫苦,名声愈发响亮。至于什么枯井涌泉、白发生乌这等异事,更是被四方百姓奉为奇谈,传得神乎其神。而今闻姑娘乍逢噩耗,竟如此悲痛欲绝,在场众人无不感动落泪,都道那闻笑陵生前虽作恶多端,却得了这么一个至善至孝的好女儿,到底是存了几分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