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是坐出租车出去的?”
“按照拍下来的车号比对来看,确实是登记过的出租车。比较奇怪的是她坐的那辆出租车最后在市中心停下了。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她的车,后来的确没看见人。”
“嗯?”李不诺微微蹙眉——在市中心停下了?而雄乐却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走向?
“不过没关系,她目前是不太可能出A市的。”尤归在笔记本上敲了几行字,按下了回车键。李不诺凑近,看清楚了他发的信息是【可以查一下湖光别院、岳玺城和观澜园这几个住宅区的监控。】
这三个小区,都是A市当之无愧的富人区。
有别墅区、也有大平层,共同的特点是都不对外出租,反正没几个子儿是买不起的。
李不诺飞快地筛了一遍认识的人的信息,最后锁定在一个名字上,他问:“你是说,她可能出现在夏安然那儿?”
尤归挑了挑眉,说:“是。但是我不确定。”
他说“不确定”,语气却带了百分之八十的笃定。
李不诺犹疑了。
他先前就怀疑过夏安然,后来打消了强烈的念头不是因为他盲目地相信世界上只有真善美,而没有邪恶的一面,只是因为他想来想去始终觉得夏安然没有那么蠢。
还有……他那不太可靠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尤归见李不诺一言不发,就顺嘴问了一下李不诺在想什么。
听完之后他也若有所思——李不诺说的那番话不无道理。以他对夏安然的了解,夏安然本质上就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利己主义者。
夏安然之所以这些年一直缠着他,完全是出于他对“我原来也有得不到的东西”这一事实的不甘。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不属于他的东西,就算有,他也会想办法让它属于自己。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获得这些东西并不会损害他的人身利益的情况下,他做出来的任何事情都是他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次纰漏百出、指向性极为明显的陷害……不像是他的作风,他应该更加谨慎,把自己伪装得毫不相干才对。
尤归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无根无据的。
他曾经向李不诺介绍夏安然时简述过他们的过去,但没有明说细节,更没有提及为什么他会如此反感夏安然——
五六年前,在夏远青出国前夕,他一直以强硬的态度要求夏安然和他一起走。
因为夏家在A市没有什么近亲,夏安然也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所以夏远青并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国内。然而那段时间恰好是夏安然最黏着尤归的时候,他本来就一直在为缓和他和尤归的关系不堪其扰,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放弃?
夏安然想了很多办法,也求过尤归替他向夏远青提建议,让他寄居在尤家。
因为夏远青和尤敬和关系密切,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好友他肯定是放心的。这个想法被夏安然某天以非常不经意的口气说出来,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尤归否了。
对于当时的尤归来说,和夏安然不熟的时候,夏安然的身份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后来他俩认识久了,他也只是把人当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无足轻重的邻家弟弟。
既然如此,他有必要再往家里添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么?还要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怎么想都很尴尬。
他刚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时候尤归家里养了一条叫“去去”的狗,是祝青送给他的。
它是尤归最亲近的玩伴,尤归小的时候它作为朋友陪着他度过了童年;祝青去世后,它又作为亲人聆听了许多尤归在失去母亲后、被哥哥父亲忽略时难过的碎碎念,给尤归带来了黑暗时光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那年去去七岁,对于平均寿命只有十几年的狗来说,它已经算是行至中年了。
狗年纪大了和人一样嗜睡,尤归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逗它逗得那么频繁,只是偶尔得闲了会陪陪它。
有天下午,尤归正在书房里打磨他不久前才找到的珠子,忽然听到了夏安然的哭喊声:“哥哥!去去晕倒了!”
尤归闻言慌张地下了楼,入眼便是夏安然红彤彤的眼睛和他怀里面蔫蔫的去去。他接过狗,赶忙叫了兽医到家里面来诊治。
去去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便病得很严重。
尤归设想了很多极其糟糕的场景,然而兽医看过之后却只说去去是饿晕了。
他一边自责自己这段时间没顾上照顾去去,一边又有些发懵——去去虽然已经是一只中年狗了,但是它胃口一向很好,给它喂什么它就吃什么,怎么会是被饿晕的呢?
而且,他家先前是有阿姨的。阿姨算是尤家的老人,从小看着去去和尤归长大,对去去也是百般宠爱,所以不可能忘记喂它。
想着,他看了眼第一个发现去去晕倒的夏安然,目光待着探究。
夏安然抹着眼泪说:“李阿姨昨天下午有急事回家了,我在院子里面看到了去去,就把它抱回家逗它玩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把它送回来了。今天上午我还来找它,可谁知道它一直、一直昏睡不醒,我以为它只是嗜睡,所以才拖到下午才来找你……”
尤归半信半疑地应了。
他当时觉得夏安然没有理由害去去。
去去只是一只狗,况且它也算是夏安然看着长大的,夏安然应该不至于对它痛下毒手。
事后等去去醒来之后,尤归惊讶地发现它只愿意让夏安然喂了。其他人无论使了什么样的法子,都没办法让它张开嘴,仿佛它的主人从一夜之间从姓尤改成姓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尤归尝试了很久都没改变这样的情况,最后出于对去去的关心,他还是在夏安然的怂恿之下向夏远青提出了那个被他否掉的请求。
夏远青虽然有些不愿意,但是看夏安然瞬间神采奕奕的模样,几番商讨之后还是答应了。
事成之后,自然是皆大欢喜。去去又能正常饮食了,而夏安然也达成了目的赖在了尤家。
去去在此之后活了一年半,临终前它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尤归实在看不下去它受苦,最后忍痛接受了医生的建议,选择让它安乐死。
它活了快九年,狗生已算长寿,尤归自然也没有怀疑它在过往受到过残忍的对待。
直到兽医告诉尤归,他在去去身体里面发现了大量残存的不明药物。
尤归震惊又心寒地看完了诊断书,尘蒙许久的疑惑又出现了——为什么那次之后,去去只愿意让夏安然喂它;为什么在它“恢复”正常之后,身体状态忽然间一落千丈……
他同时想起之前夏安然偶尔会给去去喂顶上盖一层白色膏状体的狗粮。那层膏状体通常是被抹匀了涂在颗粒状的狗粮上面,他第一次看到之后觉得很奇怪,也曾问过夏安然那是什么,而夏安然说那只是沙拉酱。起初他还很怀疑这个说法,后来看到去去安然无恙,那一丝对夏安然的警惕也就消失了。
尤归把记忆之中的星星点点说了出来,兽医听了之后大惊失色。
他告诉尤归,近年来A市流通着一伙虐狗分子,他们惯用的手段便是先给狗下一种特殊的药,然后用解药吊着它们,让狗对他们言听计从。对于狗来说,吸入这种药无异于吸入了毒品。
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被巨大信息量冲昏了头的尤归不敢置信。他第一时间想去质问夏安然,想对着他破口大骂。回去之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他甚至横冲直撞地踹开了夏安然的房门,在夏安然疑惑不解的注视下险些把人狠狠地揍一顿。
之所以说他是“险些”揍了夏安然一顿,是因为他的行为被恰好回来的尤敬和给止住了。尤敬和非常生气地指着他的鼻子半晌说其他话来,只是一味地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尤归说不出话,他发现他没有证据证明是夏安然把去去害死了。
认证、物证全都没有,夏安然掩盖得太好了。
最后他也只能颓败地把夏安然推开,走了。
狗生已尽,再追究前尘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就算是盘问夏安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他能做的只有远离、再远离心机深沉且伪善的夏安然。
然后就有了夏安然向他告白无果消失三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