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了下四周的田间风光，路面的杂草中起了霜，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放出点点光芒。

几处人家的屋顶上冒气炊烟，有两三个庄稼人在田坎上走着。

袁镇闭眼，一股寒气吸入，夹杂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在这地方真好，确实能得到短暂的舒畅，若能像他们那样，日子三平二满也挺好。”

车上依旧静悄悄的，袁镇接着说道：“可生在了侯府，注定为家族的兴旺做牺牲。”

昨晚袁镇在窗口守了一夜，如今女儿这般抗拒回家，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当初侯夫人为袁镇定了范家的亲事，他也是这般抗拒。

可当时二弟年幼，袁镇身为家中长子，肩负着家族的前程与兴衰，最终妥协娶了范公嫡幼女。

其实李家当年在京城也算名门望族，李氏祖父开朝两年坐到礼部尚书的位置，父兄及叔伯皆在中任职。

侯夫人便是看中李家势力，为袁镇和李氏定下这亲事。

后来任氏谋逆一案牵连无数，李家与任家关系关系密切，全族下狱，李家儿郎们被杀头，妇人年满二十者杀头，其余人等流放或卖为官妓。

李氏当时年仅十三岁，本是要被流放的，袁家求了广林王，把她留了下来。

侯夫人认为，把李氏养到出阁年纪，找个踏实的人家嫁人，也算对得起两家的情分，至于当初定下的婚事，不想为此耽搁了袁镇和整个袁家的前程。

也正是因为先娶了范氏，李氏性子更加执拗忧郁。

袁雅蓉没足月就出生了，郎中说了是李氏多愁善感忧思过虑，以至于动了胎气。

生产时又大出血，李氏从此落下病根，再无生育能力。

幸亏范氏生的女儿，袁雅蓉还没出生前，李氏很期待孩子的到来，她希望是个儿子，都说母亲子贵，尤其是她大着肚子，看着侯夫人的白眼进的门，更需要是个儿子来抬升自己在侯府的地位，至少日子能好过一些。

只可能生下一个女儿，袁雅蓉比袁雅芙仅仅小一岁。

袁雅芙出生时，范氏虽然也是大出血，但袁雅蓉是足月出生，自幼又有侯夫人精心调理，身体很健朗。

袁雅蓉则不同，李氏怀胎八月时，因为在侯夫人处受了气，回屋一顿乱砸，动了胎气，提前生产。

这一番折腾，李氏自己身子垮了，生下个袁雅蓉也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再过些年，两姐妹长大些，袁雅蓉有侯夫人悉心照料栽培，饱读诗书，端庄识大体，成为京城名门闺秀的典范。

袁雅蓉则是一直病殃殃的，任何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孩童时大半的时间都是在病中。

李氏和袁镇的婚事都是静悄悄，因为范氏离世未满一年，李氏又大着肚子，不好让外人知晓。只是布置了点红绸子拜堂，没宴请宾客，也没有三书六礼。

由于自己没了娘家依靠，李氏只能忍气吞声。

袁镇没受伤那会儿，立了战功还能受点赏赐，就算拿回家要先去侯夫人那里过眼，大房多少还能分一些。

因而从袁雅蓉出生到垂髫时，大房的日子还算富足，袁雅蓉体恤病弱，常请名医家中住着。否则一个未足月出生的孩子，很难活到大。

后来袁镇受了伤，左脚瘫痪，陛下念及他戍边有功，给了一个闲职养着，每年四百两的俸禄，勉强能维持大房的开销。

袁镇时常回想起儿时的李氏，那会儿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

自从李家被抄，从此李氏性格转变，而后经历一系列的不顺意……

心爱之人娶了别人、见不得光的成婚、一心求子却只生了个女儿、整日受侯夫人的白眼、女儿时常生病、事事不如袁雅芙……

因此那开朗的性子也变得偏执多疑，或多或少影响着袁雅蓉的成长。

袁镇每每想到这里，心里愧疚自责，他或许改变不了李家被抄的命运，但他若是能在侯夫人逼着他娶范氏的时候，坚持自己的意愿，袁雅蓉母女的关系也不会闹得今日这般僵。

……

今天天气好，袁镇忽觉朝阳晃眼，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马车上仍然静悄悄地，他起身走近一些，隐隐约约听到低声的抽泣。

袁镇打开车门，看到袁雅蓉缩成一团抱膝抽泣，双手捂着嘴，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看得袁镇心猛然一抽。

袁雅蓉马上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声呜咽道：“没事的爹，走吧，快走吧。”

这一刻袁镇心软了。

在来临安之前，袁镇曾听说侯夫人和李氏在给袁雅蓉寻夫家。

昨天在回春堂虽然答应袁雅蓉，不再逼着她嫁人。

但袁镇很清楚，这次袁雅蓉回家将面临的是什么，他已经没有十足的把握守护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