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倾向于面子，硬着头皮同意了陈医生的要求：“可以。我会安排他们立刻转移到后院单独辟出的那个废弃洗衣房院落，进行隔离。”

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如此。若真被定性为烈性传染病，整个小队乃至联队都要被严格封锁隔离，消息一旦上报，必将引起上层震怒和军医部门的彻查。

届时，他作为第一责任人，根本无法解释这超乎常理、近乎“诅咒”的病症来源，他的职业前途甚至生命都可能葬送。相比之下，现在只是“丢脸”，且病情看似“可控”，实在是好得多的局面。

但他似乎又觉得被中方医生如此强硬要求失了颜面，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强硬的辩解语气找补道：“陈医生，请不要过度紧张。事实上，我前几日发现最初病例时，就已做过简单的传染性观察。将患病者与健康者同置一室多日，并未见大规模交叉感染。其传染率…远未达到需要定义为‘瘟疫’的级别！否则，我们早已按军规进行最严格的处理了，绝不会送到这里来！”

他在努力强调这仍在可控范围内，并非他们的失职或疏忽。

陈医生目光倏地一沉，仿佛被这句话挑起了某段极其不快的记忆。

他眼前瞬间闪过一份被烟灰烫出窟窿、边缘批注着“無稽之談”的报告，以及那个叼着哈德门香烟的瘦削科员讥诮的嘴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一种极深、极沉的目光看了龟田一眼，那目光里裹挟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不得不隐忍的沉重压力。龟田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窒。

“观察？……龟田医生，你所谓的观察，是基于科学防疫的严谨，还是基于……上峰既定的态度？或 …是贵国军方乐于看到的结论？”

他话锋一顿，似乎再无意深入，却已将一根刺扎进了龟田的心防。

他转而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继续说道：“既然贵军已有结论，认定传染风险可控，那自然是好。”

他特别强调了‘贵军已有结论’这几个字，仿佛只是在重复一个官方定调，而非在陈述医学事实。

“我的要求很简单，无论这是否是‘瘟疫’，这些病人的症状极具攻击性，且成因诡异。为了这座医院里所有人的安全，他们必须被隔离。这是医学的底线，与传染等级无关。”

言罢，他目光锐利地看了龟田一眼，没有再去反驳他关于传染等级的武断结论。

“如此，那便请尽快安排转移。我院会提供必要的医疗支持，但隔离措施必须由我方监督执行。”

说完，他不再多看龟田那强自镇定的脸色，转身吩咐护士长准备隔离区的消毒和防护物资，把那片弥漫着诡异绿霉和痛苦呻吟的空间，留给了面色铁青的日军军医去处理。

半个时辰后，这间临时诊室已经被清空，于嫂带着护士、杂工进行最后的消杀工作。

每一处日军躺过的地方都被用力擦洗。杂工张婶一边费力地刷洗着床板上一块顽固的污渍，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该！真是活报应！瞧瞧那一个个脑袋上流的脓淌的水，还长那恶心人的绿毛！俺看啊，就是缺德事做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让他们头上长草！准是家里婆娘给他们戴了绿帽子，才招来这种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