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极度的饥饿感最终驱动了这具身体的本能。那两个孩子僵硬地转动着脖颈,空洞的目光茫然地扫视着四周的泥泞,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以填入嘴的东西。
然而,除了雨水和泥土,视野之内,唯一可食用的,似乎就只有眼前那两棵巨大得不像话的菜了。
脸色发紫的孩子,动作迟钝地伸出手,抓住了近处低垂的一根枝杈。那枝杈上挂着像脑袋那么大的紫茄子,他埋头啃了起来。
另一个脸色发青的孩子,也模仿着,抱住了旁边土豆树的粗壮茎秆。
张开嘴,露出了整齐地小米牙,毫无章法地胡乱啃咬着那坚韧又粗糙的蔬菜大树。
“咔嚓…咔嚓…”
细微的咀嚼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就在那片坟场里的生命,在挣扎着苏醒之时,几里之外,人类设立的避难所里,另一种形式的挣扎正在无声地上演。
与乱葬岗老鼠大逃难不同的是,这间充当临时医务所的营房里,始终弥漫着被强行压抑痛楚的憋闷。
低矮的屋顶下,浑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空中飘浮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腥臭,还有汗液、草药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粪便气味。
即使是随军医官,也不愿意走进来。
十几个日军士兵,或躺或趴的委在大通铺上,个个都光着脑袋,
不是因为军队规定要剃头,而是因为他们的头皮乃至额头上,都赫然鼓起一个个大包,红肿、油亮,甚至顶端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脓液的恶疮!
那些脓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令人不适的光泽,有些还在缓缓渗着黏稠的液体,浸透了那胡乱缠着的,早已经脏污的纱布。
他们大多紧闭着眼,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大声呻吟,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和粗重喘息。
汗水不断从他们潮红的脸上淌下。
房间角落,一个士兵整个人蜷缩着趴在铺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屁股,指甲几乎要抠进单薄的军服里。
他似乎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从齿缝间溢出濒死般的呜咽和抽气声,每一次抽搐都忍不住颤一下,不知是何种恶疾在噬咬他的屁股。
偶尔有人艰难地侧过头,眼神涣散地望向窗外依旧哗哗不止的暴雨,那雨声似乎并不能带来助眠效果,反而更像是在为这间屋子里的人,上演一出恶魔遗忘角落的背景乐。
这里没有大声地哭喊,却透出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崩溃气息。
疾病和诅咒,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悄然侵蚀着这些侵略者的身体与意志。
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座饱经创伤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