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急了,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赵老四。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河对岸远处一栋黑黢黢、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仓库:“老哥,你看那仓库顶上,靠左边,是不是有根断了的铁条?风吹着还晃悠呢。”
赵老四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使劲看,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
七十一不等他回答,又迅速指向更近处岸边一艘小船的船舷:“那船帮子上,水线往上三指宽的地方,新磕掉了一块漆,月牙形的,白茬儿还露着。”
赵老四这次勉强能看到个轮廓,但绝看不清形状和新旧。
七十一咬牙,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上衣,转过身,把肌肉虬结但布满新旧伤痕的后背暴露在微弱的星光和船屋漏出的丁点油灯光下。
一个蓝白色、边缘有些模糊但依然触目惊心的数字烙印“71”——清晰地印在肩胛骨下方。
“老哥,”七十一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是从北边砍伐小队爬出来的‘七十一号’,阎王殿里滚过几遭了。
就想干点啥,总也要活命的,那沟我进不去,我认!但我眼神真行,夜里跟白天似的!力气也有!让我跟着吧,干啥都行!”
赵老四死死盯着七十一背上那个狰狞的编号,又回想他刚才指点的细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
他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胡掌柜交代的计划细节。
“成!”赵老四猛地一点头,做出了决断,“但你不能下沟!你跟我在上面!”
他语速加快,指着柱子几个娃儿,“你们四个,立刻跟我走,先去地方熟悉路!七十一,你也跟着!”
“到了地头,”赵老四对七十一交代道,“你就守在巷子口那个下水道口子边上!
等东西从库里运出来,到了地方,你就负责往下扔!
下面沟里娃儿们接着。
你看得清下面,正好盯着点递接,别砸着人,也别掉水里!你前后都有我们的人看着,放心!”
他不再耽搁,把装着银元的小布袋塞给柱子:“拿好!先分一半!剩下的完事给!走!快!”
一行人立刻融入夜色。
赵老四打头,柱子带着狗剩、小石头、黑娃紧紧跟着,七十一高大的身影护在最后,脚步又快又轻。
他们避开大路,专挑狭窄黑暗的巷道穿行,目标直指火车站货场西侧那条死胡同。
死胡同深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土腥味。
赵老四和七十一合力,用撬棍和蛮力,艰难地撬开了那个锈蚀得几乎和地面长在一起的生铁井盖,一股陈年淤积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猛地冲了出来。
“快!”赵老四捂住口鼻,对柱子四人低喝,“拿好灯!下去!
顺着沟往南爬!有碍事的往里拖,先把道通出来,把灯挂在腰上,看清楚!爬到头了,喘口气再爬回来!就当认门!动作麻利点!别磨蹭!”
四个瘦小的身影没有犹豫,咬着牙,一个接一个,像泥鳅一样钻进了那个黑黢黢、散发着恶臭的洞口。
很快,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一点昏黄如豆的油灯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沟渠深处亮起,摇曳着向前移动。
赵老四和七十一守在井口,紧张地听着下面的动静,看着那微弱的光点渐行渐远。